| 在我们应该在的地方 |
| 2007-06-08 作者:丁丽洁 |
——读朱天文《最好的时光》
■丁丽洁
最近贾樟柯一直在说话,也一直在被众人说,但这种言说的方式让人觉得不是很舒服——总在说:你看,第五代没落了;你看,商业电影、全球化来势凶猛;你看,介入现实;你看,这么好的东西你们都不关心?你看,我们多不容易,坚守啊坚守啊……
可是,我总想起台湾还有个侯孝贤。他也做了好多年的票房毒药。所以,别比谁更不容易,别说话,别“介入”现实——你本是现实的一部分——沉住气,就呆在那儿,在你应该在的地方,行吗?
事实上,是没有必要造那么多假想敌的,各个行当都无需这样的孤胆英雄撑场面。保持一贯的静气,时间长了也就流深,然后呢?就玩得起了。
这本有关侯孝贤电影的记录,曲折间把这些问题说得很通透了。朱天文在一次谈话中说起自己写《巫言》:“这拆毁生命的图像,因为低调,我无法把它描绘成壮烈,连悲伤都无法,自然也不会叫苦或者辩护,最后只能出之以荒谬和无奈。”
想想自己差不多是从《书城》上的《巫看》开始,追着看了《巫时》《E界》,渐渐就中毒了。之前的好些,是后来补课陆续看的,但总是不全,并且觉得分割得厉害。所以可能如她自己所说,一部分是“自觉入牢”,一部分是“借调出山”。这后一部分中的大多都是写给侯孝贤的剧本或者剧本小说的,这本书里都有收录。读完了,便也知道为什么这两个人会玩在一起,而且一玩就是那么长的时间。
我记得朱天文曾特意提到过博尔赫斯的《强记者傅涅斯》。小说里那个从马上摔落的主人公在恢复知觉后能够察觉死亡、潮湿的推移。朱天文以为这是世上唯一澄明的观察者。而这种一瞬间精密地觉察此刻的繁杂世界,并被这种能力驱使而刻录下日光流转,是不是电影人的初衷?如果是,这个电影人,在台湾,他就是侯孝贤。
朱天文写到《巫言》这一步,精确敏锐的目力不成问题。我喜爱朱天文的字,大概也就因为这向内发力的“巫”。巫者,女能事无形以舞降神者,或者就是洞见,她自己说是“能够动员到那无知无名的世界,将之唤出,赋予形状和名字。”可是,这种偏执般的情迷,有时候写作者自己都不忍。
所以出了山,去做电影。我一度很奇怪,像《最好的时光》或者《咖啡时光》这样的剧本会是什么样子?后来一翻,原来那么任性率真。再早一些的,甚至有一点街头情结,不那么愤怒,但也有些愁思或者郁闷的东西,或者干脆就是如阿城所说的英气和侠气。多亏了有侯孝贤同时存在,这两个多少都有点任性偏执的人,做出来的东西反而很搭。
朱天文说自己写《巫言》至“不忍看”,好像活在一个泛灵的世界里。其实一放手也简单,你只要搭个架子,把调子定好,剩下的交给侯孝贤好了,或者交给胶片,或者交给被这些胶片刻录的时间。
休息日,连放《咖啡时光》好几遍的做法,我有过。碟片在那里转着,我在这里做我的事情,偶尔看上两眼。要知道,虽然东一块西一块的,但这种日脚时光一点点流过去的感觉真是好。她变成了一种氛围,和你生命同步的节奏。所以喜欢侯孝贤或者朱天文的人大概都是同一类——年少的时候能够触摸到电影里的那个状态,那种还没有青春就已经有点老去的样子;年长一些回头再看,个中滋味无需多说,是一种默契。
所以,在你应该在的地方,时间会进入你的胶片,如同光一样照亮你。像朱天文为侯孝贤说的话:“深度是隐藏的,藏在哪里?藏在表面。”
《最好的时光》 朱天文著 山东画报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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