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莱布尼茨与他理想化的中国——读《中国近事》 |
| 2005-09-23 作者：李雪涛 |
■李雪涛
翻开欧洲的历史，今天我们可以说，17世纪欧洲在文化方面最伟大的发现可能就是认识了中国。尽管当时欧洲对中国的认识仍是东拼西凑的，但知识分子们已意识到了这是一个与西方思想不分轩轾的文明。作为17－18世纪欧洲百科全书式的人物的莱布尼茨，同样是当时最伟大的科学家和哲学家之一，被后人誉为“千古绝伦的大智者”。莱布尼茨对中国的关注与热情始终是他学术思想的重要方面。以与入华传教士的通信、辗转收集到的资料以及自己的研究为基础，莱布尼茨旨在引导欧洲学者走进中国，推动中国和欧洲在宗教、科学上的相互交流和补充。这方面集中的成果便是1697年出版的《中国近事——为了照亮这个时代的历史》一书。当时谁也没料到这本小册子在后来几个世纪中会成为欧洲认识与了解中国的经典之作。多年来，这部莱布尼茨有关中国的重要文献只有拉丁文－法文原版，在北京外国语大学海外汉学研究中心的组织下，经过梅谦立（ThierryMeynard）和杨宝筠两位译者近9年的努力，终于由大象出版社出版了中译本，这是在原书出版300多年之后的第一个外文全译本（即便在莱布尼茨的故乡——德国也没有德文全译本）。
《中国近事》第一版出版时，除了莱布尼茨所撰写的著名的“致读者”外，还收集了当时欧洲耶稣会来华传教士所写的有关“中国近事”的五封信：苏霖神父关于1692年“容教诏令”的报告，这是康熙皇帝有关允许传教的御批；南怀仁神父《欧洲天文学史》的节选，用以说明中国皇帝对欧洲科学的兴趣；闵明我神父从印度写给莱布尼茨的信，涉及到莱布尼茨曾向闵氏所提的30个有关中国的具体问题；安多神父写自北京的一封信，具体讲述北京宫廷支持天主教传播的相关情况；张诚神父有关尼布楚条约的报道。在1799年出版的该书第二版中，还特别收入了曾为康熙讲授数学、几何学的法国耶稣会教士白晋歌颂康熙的传记《中国现任皇帝传》。
莱布尼兹认为，所谓的世界文化实际上是由中国和欧洲相互补充而形成的。他孜孜不倦地研究中国，阅读了几乎当时在欧洲出版的所有有关中国的书籍。1689年莱布尼茨在罗马认识了在华耶稣会士闵明我。这次的意大利之旅使莱布尼茨产生了中国是“东方欧洲”的设想。他认为欧洲和东方的交流不应再仅局限于海外带回香料杂货，而应开展真正的科学交流。莱布尼茨草拟了30个非常具体的科学技术问题交给了闵明我，因为他得出结论，中国人的强项正是在这些实践领域、直接被认知的方面。
莱布尼茨将中国的儒家哲学——他并不去区分孔子的学说与宋明理学——称作“自然神学”（theologianaturalis）的原因在于，他认为中国的哲学比古希腊的哲学更接近基督教神学。因为在中国的文化中人们更容易依赖自己的天性，在有相互关联的宇宙当中认识到上帝的存在。在莱布尼茨看来，尽管在中国文化中缺少天启的特征，但她仍代表着对上帝的认识。莱布尼茨对中国文化的宽容、开放的态度，实际上是以此作为出发点的。
儒家伦理是否就是欧洲政治家和知识分子追求已久的建立在理性之上的伦理道德的典范？莱布尼茨认为，中国已接近了“理性化国家”这一理念。在他看来，中国文化注重实用技术，经验总结，再配以被他称作为“自然神学”的儒家哲学，可以说是跟有科学理论与天启真理见长的欧洲思想、文化形成了互补。因为几千年以来中国人所积累下来的大量观察和经验可以为莱布尼茨所想要建立的“通用科学”提供经验层面上的基础，并且能补充以理论为中心的欧洲科学。莱布尼茨一再特别指出，单方面毫无保留地向中国传授欧洲的科学知识并非最佳的方法，而是在向中国人秘密传授知识的同时，也学习中国的知识，因为中国人“在观察方面高我们一筹，而我们的强项则是理论思维，中国人应当与欧洲人交换礼物，互相取长补短，用一盏明灯点燃另一盏明灯。”莱布尼茨在1697年的一首诗中，更显示出了他宽阔的视野：
不管是欧洲人、中国人、还是世界公民，善良宽容者处处看到的总是人。
莱布尼茨曾就这样的一个文化多元互补思想的理论基础写道：“每个实体均是通过独特的创造而产生的。尽管如此，它们均是同一个宇宙、同一个普遍原因及上帝的不同表达。不同之处只在于表达的完美程度不同，如同从不同的角度观看同一座城市或者从不同的点观察一幅画那样。”与白晋、闵明我等耶稣会传教士不同，莱布尼茨所关心的不只是基督教在中国的传播，更重要的是如何促进文化层面上的人类幸福与发展。
今天我们重新又发现了莱布尼茨。《中国近事》依然使我们感兴趣的原因在于，它倡导了一种国际性多元文化的互补的观点，并且首次发出了中国和欧洲相当，可以通过交流取长补短的声音。中国以前不是、现在仍然不是一个按照西方逻辑思考的国家，它站在西方的体系之外。在多元政治、文化并存的今天，中国的这种“捉摸不透”，不再会因为其不符合西方的逻辑而遭鄙视。上帝的金苹果并不肯定落在西方人的手中。
（《中国近事——为了照亮我们这个时代》莱布尼茨著，梅谦立杨保筠译大象出版社2005年7月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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