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周报 -> 学术
为科学人本主义辩护——读波兰尼《科学、信仰与社会》
2004-12-17 作者:张一兵

    ■张一兵

    《科学、信仰与社会》

    [英]迈克尔·波兰尼著王靖华译

    定价:17元

    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

    关于迈克尔·波兰尼(Michael Polanyi,1891-1976)的译介,开始得已经算迟了。早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我就曾经萌发专题引介和研究波兰尼思想的想法,波氏富有人性的科学观和意会(tacit)认知理论在当代国际学术界是十分引人注目的,但在国内学界却一直是一个冷僻的生角。《科学、信仰与社会》是根据波兰尼在英国达勒姆大学(University of Durham)发表的路德演讲而整理成书的,此系列演讲发表的时期,恰是波兰尼整个哲学思想逐渐成形的关键阶段,因此该书也可以算是波兰尼第一部系统的科学哲学著作,甚至可谓为其哲学生涯的开端。这本书译者曾经这样评介:“《科学、信仰与社会》在世人面前揭示了一场客观主义将给科学界甚或整个人类文明带来的浩劫,他吹响了革新认识论的号角:除非掀起一场认识论的改革,对知识的基本问题进行根本性的重释,否则那个高尚的自由社会的目标将永远无法企及,他说他期待在自己掀起的这场论争中能突现一个新的现代自由理论,然而在我看来,波兰尼是有些过于谦虚了,在他所掀起的这场革命中突现的远远不止一个自由理论。”而我以为,在这本书里,至少有几点是十分值得注意的。

    “我对自己所持有的科学信念进行辩护的依据归根到底还是我自己,在许多问题上,我只能回答:‘因为我就是这样认为的。’”该书中,甚至在迈克尔·波兰尼的整个哲学体系中,上述思想新趋向是一以贯之的,相当值得我们深入探讨,即一种把人性与科学重新结合起来的科学人本主义。在与哈耶克和波普尔同被誉为自由主义“朝圣山三巨星”的波兰尼看来,还原主义和客观主义,或者说是这二者带来的“个人”在科学里的彻底隐退和迷失,正是“招致20世纪惨祸”的罪魁。在所有著作中,波氏一直在不遗余力地呐喊:科学,从来就是由具有充分人性的个人知识构成的,科学研究是人的创造性活动,而不是物的外部静止投射。科学,是优美甚至是妙不可言的!科学,本身就应该是充满人性的温暖的东西!“凡是致知,都是个人参与——透过内敛而参与(participation through indwelling)。”知识中,个人的参与无处不在,一切科学的命题和断言,都蕴含着个人坚定的信仰、“热情的品行”以及主观的判断。波兰尼并且由此提出了一种人本主义的个人科学认知论框架,从中引伸出一个人学的科学本体论和一个大写“个人知识”的概念来。然而,正如波兰尼满怀激情和不满地抨击的那样,当代科学泯灭人性的超然理想不由分说地在科学的一切环节上击溃了作为科学主体的人本身,使科学自始至终沦为一个毫无激情的非主体性的物的机械信息处理过程,“我们对真理的信念至此而沦为没有理论基础”,譬如那种极端的“反权威主义和怀疑论”,甚至“极端到免除人对真理与正义的义务,将理性贬谪成对理性本身的讽刺”。反观今日的现实,我们不难察觉,波兰尼所指斥的这种泯灭人性的科学理想和科学观,在今天的中国正方兴未艾,因此,波兰尼之思中涌动的科学与人性整合的理性冲动,无疑是值得我们深思的。这一点,在《科学、信仰与社会》中阐述得淋漓尽致,也应该是此时译介波兰尼著作的第一个现实意义。

    第二个必须提到的是波兰尼著名的意会认知论,正是凭借这个理论,波兰尼被誉为“当代认识论中的哥白尼”。他将全部人类知识分为言传(explict)知识与意会知识两个部分,前者是那些通常被叫做知识的“书面语言、图表或数学公式”一类的东西,后者则是一种存在于人的实践--认识活动中,无法用言语表达,但却起着决定性作用的某种主体的功能性隐性意知系统。“我们总是意会地知道,我们在意知我们的言传知识是正确的”,“在相当大的程度上,一切讯息的沟通都得依靠唤醒我们无法明言的知识,而我们所拥有的一切关于心理过程的知识——比如关于感觉或者有意识的知性活动的知识——也是以某种我们无法明言的知识为基础的”。在波兰尼眼中,这种似乎一体化于我们自己个体的行为、缺少言传知识之公共性和客观性的意会知识,正“是一切知识的主要源泉”。由意会理论的提出而发端,波兰尼进而创立了一个形式完美、逻辑严密的意会认知理论系统,这个华美的框架,在《科学、信仰与社会》已能初见端倪,其中的论述,也可以说是波氏在《个人知识》里完整阐述意会系统的基础性工作。

    第三个值得提及的方面也是我多年来始终在考虑的问题,波兰尼的东西虽然艰深,我们中国人读起却可能有似曾相识的亲切,譬如《科学、信仰与社会》一书,便处处能捕捉到波兰尼的意会认知理论与中国传统效用人伦理性和体知文化的贴近。经由波兰尼的视境,我们仿佛能找到一种基于实证理性的新的人学高点,以之反观古老东方文化的情境,不过这不是复归,而是新的理性重构。我曾经说过:“最重要的是,波兰尼用科学把不可言喻的东西说出来了。对中国人的文化新建构来说,他启示了一条极有希望的路。”

    最近几十年以来,波兰尼的思想在西方思想界,包括日本和台湾学术界都形成了巨大的冲击力,是时候来系统地解读一下这个人物了。在《科学、信仰与社会》的附录里,还选入了几篇重要的文献,包括著名的《科学共和国及其政治和经济理论》《人之研究》《身体与精神》以及《意识的结构》,再加上2000年贵州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波兰尼最重要的代表作《个人知识》和2002吉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自由的逻辑》,已经算是为我们研究波兰尼提供了基础的文本支持。
A15.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