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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归梦》边上
2010-01-29 作者:夏烈

    ——读东方少小说的随想

    ■夏烈

    《归梦》  东方少著  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

    我一直在思考文学的评价标准和功能问题,这样的思考的出发点当然是现实。一个稳定的饱满的文学时代,必然可以信心百倍地创作并确立其评价标准,但目前不是。文学和当代中国文学的危机来自于诸多事实,一些危机论在我看来,不如看作正常的地壳运动更合适。一个核心的想法是,我们过窄地设定了我们的文学疆界,包括语言的洁癖、经验的范畴、作家的出身和传承,以及我们比较在乎的体制性利益,这都将使我们从可能的“中国创造”沦落为“中国制造”。

    读一位完全不在文学圈的海外作者东方少的小说集《归梦》,又使我回到了上述问题的思索。其中关键的想法在于:一、我们如何容纳和吸收汉语大陆以外的华文创作。过往的另立分册的做法除了方便起见,也同样透露了大陆中心主义的观念、惯性乃至意识形态歧视。即便有像王德威这样的令我们大陆研究和评论界颇为认可的人物努力提倡一种两岸四地以及海外华文文学的“想象共同体”:“华语文学”理念,依旧无法打动和改变目前的文学观照生态。二、我们如何看待文学语言等技术问题同大陆以外的华语文学所提供的崭新生活和生命经验的龃龉。我的意思是说,包括我读完的这部《归梦》在内,我们往往会因为小说语言等层面的缺陷和异样感轻视其文学的意义,那么,文学的评价标准和功能究竟有些什么?文学意义中包含了什么?我们简单地拒斥他们可能错过了什么?

    不可否认,若干年来,尤其是近一二年来我们面对文学世界的困扰,调整和欢迎了不少大陆文学以外的杰出的作家,包括严歌苓、虹影、张翎,包括张大春、朱天文、朱天心,也给哈金、北岛等安置了内心的位置,还有木心,虽然我们几乎对这位不但活着并已生活在乌镇的他报以“丰厚”的沉默,但毕竟我们借由他的出现在阅读和内心都有一次梳理的契机。然而我觉得,有些反思和心态的准备还是远远不够的。即便是这一部《归梦》中的两个小长篇《归梦》和《忧郁男手记》,所提供的资源和经验就是国内在各级文学刊物上勤奋耕耘的“自己人”所不具备的。如果说,文学从题材开始就讲求独特,从功能来讲又有反映生活和表现心灵的必须,并且从时代而言又到了一个中国人如何表述自身在世界穿梭中确定身份和增生心理隐秘的时期,那么,东方少的小说多少承担了这些意思和责任。

    东方少是毕业于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医学遗传系的博士,其长期从事精神病发病机理研究的背景令我好奇。这个背景最终让小说有所受益,这两个小说都有些心理小说的意味,尤其是《忧郁男手记》,直接从一位80后二代移民的忧郁症取材和切口,做得也更具文学性。而从心理的视角,小说更为精准、真切地把握了不同年龄与经历的中国人面对移民,面对国内与国外生活史构成的心理结构、心理病象的细节;小说非常难得的超出了目前我阅读印象里比较普遍的“为文造人”的糟糕创作态度,显得特别关注“人”(个体本身),关注其心理流变,沟通人物心理病象的历史因缘,告知时代中的任何情境比如政治、家教、婚姻、顺逆、国度和城市、年龄以及心性,无一不是命运的组合,命运的交响。《归梦》中母亲梁老太太晚年到美国,在公寓中独自面对保姆阿梅偷窃她积蓄时的恐惧、怀疑、出走、遭遇不幸和期待他人信任的一系列行动,真实到残酷,而只有这残酷,才能令我们体味到性格和命运的最真实的安排。

    而人物,是东方少这两个小说另一项重要的成功。几乎每一个人物都可在掩卷之后留有弥长的记忆。这些人物的难忘证明了作者占有生活包括理解这些人物心理世界的厚度,同时也与作者写作姿态的认真诚恳有关——这最终揭示出小说写作的一些基本力量:信任人物和理解历史(时代)。东方少既然不是一个有熟练乃至花哨的写作技巧的作者,她就会更相信生活本身和人性本身的重要。

    需要说明的是,我在赞同这种新颖的世界主义视野的华语写作,即新鲜的中国人精神书写的同时,不可掩饰地对小说在文学技术和能力上仍有大量空间可待完善报以挑剔和期待之心。也许我该说,小说集《归梦》可能还不足以让我们记住小说家东方少,但足以让我们反思和想象由此带来的文学的疗救和本意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