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定义美国焦虑时代的失落感(附照片) |
| 2010-01-22 作者:李玉瑶 |
——关于理查德·耶茨与他的作品
■李玉瑶
《复活节游行》[美]理查德·耶茨著 孙仲旭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
自从理查德·耶茨1992年去世后,他名下的九本书都悄悄下了架。他曾是最受褒扬的作家——斯蒂伦、冯内古特和罗伯特·斯通称赞他为一代人代言;耶茨所著书的封面上,罗列着像田纳西·威廉斯、多萝西·帕克、安·贝蒂和吉娜·贝里沃特之类人说过的话;理查德·福特在他的小长篇《女人男人在一起》中的谢辞部分说得明白:“我希望记下我对理查德·耶茨的长篇与短篇小说的感激之情,明白这位作家之价值的人太少了。”他似乎属于受人尊敬而又悲哀的那一类:作家的作家。
然而,耶茨并不合乎作家的作家这一类型。他不是像纳博科夫那样的语言杂技家或者像斯蒂文·米尔豪塞那样想象力任意翱翔的寓言家,他不是位独特的知识分子或者一意孤行的作家,就像我们想到威廉·加迪斯或者哈洛德·布罗基时会想到的那样。在品钦、德里罗、拉什迪功成名就的时代,耶茨写的是家庭生活中普普通通的悲伤。他的作品是简单或者传统、常规的,没有超小说乃至现代派的招数。他有可能与其相比的作家只有契诃夫,要么也许是菲茨杰拉德,不过他没有菲茨杰拉德的诗人派头。
他的文字在表面上如此清澈,事实上,他写到的人和事如此普通,易于让人产生认同感,很接近我们所了解的世界,以至于他的书本似乎应该比他那些更为难读的文学同行们的书拥有更多读者,然而并非如此。
可能是因为读者未能珍视耶茨,才让作家们这样做了。在一个经常把蹩脚和虚假的作品抬高得超过真实而漂亮的作品的行业中,耶茨的命运证实了我们最担心的事,也促使我们呼吁公平。他是文学作家中最具可读性的,他在进度方面是位大师。而且作为一名严肃作家,他好像从一开始,就获得了尊敬。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革命之路》(1961)一炮而红,和《第22条军规》以及《看电影的人》一起进入国家图书奖的决赛名单。作为从20世纪30年代到60年代后期美国主流生活的编年史记录者,能跟他匹敌的只有约翰·契佛。在其写作生涯中,在所有主要报刊上,他的作品一直受到好评,他的四部长篇小说被每月一书读书会选中,然而他的书本中,没有一本的精装本销量超过12000册。
如果说他在世时,他的作品遭到忽视,那么他去世后,则几乎完全消失。在挤进大型超市的成千上万本书中,没有一本是他的。偶尔在二手书店,会找到一本《复活节游行》的读书会版或者《好学校》的品相不好的第一版,但是很少能看到他的中期作品,如《天意》或者《扰乱平静》。
这就是理查德·耶茨身上的令人费解之处:一个在同侪中如此深受尊敬——甚至热爱的作家,一个能如此打动读者的作家,他的书却完全绝版,而且如此之快,这是为什么?一位影响了诸如雷蒙德·卡佛、安德烈·杜波依斯这样的美国文学偶像的作家,一位在行文和角色选择上如此直截了当、毫不含糊的作家,他的作品却只能通过专门订购,或者在二手书店里小说类布满灰尘的最下层才能找到,这又怎么可能?人们怎么会对此一无所知?人们怎么能对此无所作为?
但我们相信,最终,这些书将被重印,就像福克纳和菲茨杰拉德的作品那样,耶茨也会在美国重要作家之列占据一席之地,就像菲茨杰拉德卷土重来,福克纳的作品被重新出版一样。因为耶茨不只是一位优秀作家,他的小说代表了美国经验的一个重要方面:战后繁荣中的混乱。没有人能像耶茨那样出色、那样深刻地刻画了焦虑时代或者美国式个人主义合乎逻辑的副作用,或者20世纪40年代及50年代高远得让人无法想象的理想变质及受挫。如同菲茨杰拉德的作品定义了爵士时代的失落感,他的作品也巧妙地定义了焦虑时代的失落感,耶茨用他的作品创造了一个几乎令人屏息的坚实世界,像个打不破的黑屋。他的风格基础虽然是现实主义的,但文字里有某种复杂而具穿透性的东西,超越了直白的现实主义。他的作品散发出一种卡佛式的绝望和动人,有着一种契诃夫式的忧伤和宿命论。他自己曾说:“如果我的作品有什么主题的话,我想只有简单一个:人都是孤独的,没有人逃脱得了,这就是他们的悲剧所在。”这是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每个人都逃脱不掉的命运。耶茨的作品真正关注的不是具体的某个人,而是笼罩在每个普通人头顶上空的无边无际的孤独。其实他的小说并没有塑造出什么特别的人物,所有的孤独男女看上去都像同一个人,都像是某个时刻的你和我。他的对象是孤独,用他风格朴素却意蕴深刻、充满张力的文字,用看似平淡却又危机四伏的故事,如探照灯一般把孤独赤裸裸地晾在了台上。我们是观众,也是演员;我们没有选择的权力,只能任由灯光在我们身上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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