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文学
诗外的哥萨克
2008-03-21 作者:孙郁

    ——读王天兵的《哥萨克的末日》

    ■孙郁

    《哥萨克的末日》  王天兵著  新星出版社出版

    普希金的诗里常出现哥萨克的意象。我那时很小,喜欢普希金,学俄文,对那个国度满是好奇。哥萨克的影子在普希金的诗里是血色和浑厚的,点缀着他的诗的美,但飘忽不定,从未清晰过,一晃就消失了。我从没有产生了解那个神奇的民族的冲动,只是在读了巴别尔的《骑兵军》,才知道那样血腥的民族深厚的故事。哥萨克的历史与亚洲关联很大,后来扮演了涤荡欧洲的角色。有关的资料我接触得很少,巴别尔感性的画面令人惊异,其中包容了太多的内涵,他把哥萨克的风采从诗神那里驱走了。

    关于巴别尔的艺术,最早由鲁迅、周扬等人介绍,近来因王天兵、戴骢等先生的鼎力推介,在中国读者里有了一定的反响。我很喜欢巴别尔的小说,他给我的刺激比任何一位中国当代作家都要大。《骑兵军》与《敖德萨故事》是神异的存在,谜一样的词语连着人性的极限和认知的极限。上帝与流民,神灵与兽欲,和洪荒般的暮色贴近着,每每使人有着颤栗的快感与不安。巴别尔给了我们太多的神奇。而高不可攀的结果,使我们只能满足于一般的阅读的享受,也没有细究的愿望了。那也是不求甚解的意识使然吧?

    直到《哥萨克的末日》出版,我才知道巴别尔精神背后的谜底,它们一一浮出水面,一些朦胧的意识现在有了轮廓。作者王天兵的气韵是从轰鸣的历史深处流出的闪光,将俄国社会的一片盲点照亮了。这是巴别尔研究的向导,直指中国读者未曾体味的世界,包括中国近代史的一隅也面目清晰了。如果不是这个凶悍的民族,俄国的扩张也许是另一个色调。我这才明白,普希金的诗句何以在哥萨克的节奏里流动着那么动情的音符,也许是从中眺望到了无常的命运?

    巴别尔的不凡之处是,那么生动地描述了真实的哥萨克,将古老的犹太文明与一个强悍的民族的骑兵队搅动在一起。最柔软的与最惨烈的绘制出人间斑斓的景致。形成它的原因是什么,对读者是不可思议的光环。如果不是王天兵这样有心的人,我们大概还不会理解深层的问题。《哥萨克的末日》不是一般的文学研究论著,它涉及的内涵太多,历史学、宗教、欧洲风土,俄国革命,政党文化,屠犹痛史,苏波战争……巴别尔的丰富也导致了《哥萨克末日》的丰富。

    我想中国的小说家除鲁迅外,没有谁能像巴别尔那样折射出如此丰富的内涵。在这个意义上,探索哥萨克的秘密,实在是值得的。一个惊动了世界的骑兵军,以古老的方式,进行着革命名义下的屠杀。我们如果从苏维埃的思维方式,可能不会得出复杂的结论。问题是诞生了巴别尔这样的表达式,它不是犹太教的,也非斯大林的,和高尔基小说也大相径庭。以反逻辑态的视角记录战争,对世人来说是大难的。只有上帝之手才能创造这样的文本。我们汉语写作者的精神,有时在词语的囚牢里呆得太久了,巴别尔的世界是没有囚牢的。

    最初读巴别尔的《巴别尔马背日记》时,被他的光怪陆离的碎片式的语句惊呆了。他笔下的哥萨克和列宁的语录似乎没有关系,可是他们却是在履行着列宁的精神在进行一种残酷的战争。无数不相关的语境相关了。战士与妓女,正义与屠杀,最快慰的选择是最不人道的戕害。这时候你会觉得,词语已经没有意义,既成的概念在哥萨克的血迹里显得多么可怜!

    巴别尔的价值是在荒诞与残酷里指示了思想的盲点,变化的观念与不变的习俗演示着人间的百态。《哥萨克的末日》对此间的细节的读解令我欣喜,一个非逻辑的存在,被科学的严明的语态叙述着。一般的读者只是沉浸在惊奇的感受里,《哥萨克的末日》却回溯到精神流动的源头。巴别尔的神奇在于表达了精神的无数种可能,哥萨克的与他既远又近的关系,刺激了内心。最高远的精神期许与最原始的野性雄风在此碰撞出罕有的词语奇观。这就是世界。野蛮与文明,对立着又混杂着,试看近年有战争的地方,何尝不是如此?

    对比是有力量的。我由此理解了鲁迅为何喜欢俄国的小说了。因为血腥里的游民,也折射着中国的过去与现在。英国、美国的贵族文学怎么能满足鲁迅这样的写作者的愿望呢?我们有过水泊梁山,有张献忠、李自成,有义和团的队伍。这些缠绕着我们的历史。对比俄国的小说家,中国的文人涂饰太多,将无数惨烈的影像引到空洞的词林里去了。鲁迅当年称赞巴别尔是世界性的作家,不是没有道理。像《骑兵军》、《敖德萨故事》、《巴别尔马背日记》这样神异的书,我们在汉语作家里,还没有遇到。

    普希金让我瞭望到诗里的哥萨克。巴别尔则是我感受到了诗外的哥萨克,那个撕毁和破坏一切的烽火,我们的历史也曾存有。一个血性的民族留给人的尽是诗的谈资,那自然美好,可是诗外的存在对世人更有诱力。因为我们都在一个粗糙的世界生活着。那是没有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