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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谁人不识丁
2010-08-20 作者:戴云波

    ■戴云波

    ●我们天天讲文化事业的大发展,其实根本的核心还在于我们还能不能涌现这样的一批大师级人物,他们无疑应当具备人格的感召力、精神的感染力、思想的穿透力,属于引领一个时代的文化旗帜性人物,而对于他们的认定并不在于官方的认可与追捧,也并不能通过人为的某一规划实施或擢拔任用来标立。

    ●我们绝不认为世上真的会存在完美无缺、毫无瑕疵的人,但我们更需要警惕的是那些从来都将教义与原则挂在嘴上、永远标榜自己正确与英明的人。

    由《读书》杂志汇编的《永远的小丁》一书已由三联书店出版,我是迫不及待地要抢来一睹为快的。我知道这是一本纪念性质的以回忆文字为主的书,也正因此恰可以用来寄托与表达自己心中那一种始终萦绕、挥之不去的伤感与怅惘。世间有些事物常常是只有到了失去才会觉得它的珍贵,如同过去我们对于洁净的沙滩、翠绿的草地、漫山遍野的野花与汩汩流淌的小河是那么的熟视无睹,以为它们的存在是如此的理所当然。当我们在2006年的《读书》杂志上再也看不到27年从无间断的“陈四益文、丁聪画”时,我们清楚地知道又一个承载着许多美好的期望,抑或许是代表这个浮躁冒进社会中不多的清新亮色的文化老人剩下的时日不多了。我们生怕这一天的到来,但这一天终于无可避免地还是到来了。2009年似乎是一个大师结伴离去的年代,不仅是小丁大师,季羡林、任继愈、杨宪益、王世襄,等等,名单还可以开得很长。

    我们过去一贯信奉“江山代有才人出”,但是在今天这样的社会环境与教育体制里我本人却对这句话发生了深深的怀疑,至少是严重的信心不足。我们天天讲文化事业的大发展,其实根本的核心还在于我们还能不能涌现这样的一批大师级人物,他们无疑应当具备人格的感召力、精神的感染力、思想的穿透力,属于引领一个时代的文化旗帜性人物,而对于他们的认定并不在于官方的认可与追捧,也并不能通过人为的某一规划实施或擢拔任用来标立。这是一个积累与积淀的过程,任何速成品都必定是短命的,也注定是无效的。

    每一位文化大师都有其不可复制的一面,事实上小丁在以他的笔带给我们许多的欢笑与愉快的同时,也以一种自嘲自讽、揶揄嬉笑的心态,再现了一个时代曾有过的辛酸与荒诞。比如他创作的《老头上工图》,就极其传神地刻画出在由于很长时期里知识分子被收拾、改造而表现出的那种不自觉的寒酸、窘迫相。创作于1987年的《向您知识分子致敬》同样体现出他一贯的讽刺现实的风格。因为他认为“歌颂真善美是主旋律,揭露假丑恶同样也是主旋律”。令人感慨而感动的是小丁并不自以为高明而表现得多么有先见之明,他始终是诚实的、忠厚的。漫画的重要魅力即在于讽刺,倘若用的方向不对,矛头指错了人,就很容易使人受到伤害,即使是无心或因了环境的局限。在1955年小丁39岁时,他发表了配合批判胡风的漫画《醒醒吧,“天真”的“书生”》,大约三十年之后小丁由衷地自责:“……画了不少幅他的漫画,后来才知道……这真不好……”我们绝不认为世上真的会存在完美无缺、毫无瑕疵的人,但我们更需要警惕的是那些从来都将教义与原则挂在嘴上、永远标榜自己正确与英明的人。

    为什么每一位文化大师、每一位标志性人物的离去都会给我们带来巨大的情感冲击与精神失落?因为那个能够以最神奇、最深切、最幽微的笔触理解我们的思想、表达我们的喜怒哀乐的人没有了;因为那个能够时时慰藉我们,引领我们,使我们不至在艰难困顿的社会生活中颓丧而失去奋发的勇气的那个人没有了;因为那个在我们看尽世间的冷眼后却始终对你发出温暖的微笑的人没有了。

    小丁老的“家长”沈峻先生在小丁走后写了一封信,并附上一袋花生、几块巧克力等陪着小丁到路上。小丁老是著名的“食肉动物”,且从不锻炼,到老据称还满头乌发,以93岁的高龄辞世无论如何也算得是一个不小的医学奇迹了。我们的社会、我们的时代没有了小丁老这样的漫画大师固然是非常令人伤痛的事,是无法估量的损失,而就我们的个人生活、精神世界而言,失去了小丁老这样一位长者兼智者、深邃而又富有童心的人,更是难以填补的一个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