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文化三维
书市的文化成色
2010-01-22 作者:汪涌豪

    ■汪涌豪

    ●本次书市,所反映出的人皆浮于书、书皆听命于俗的出版现状,连同由此带出的与书无关的种种喧嚣与泡沫,无不扎眼地凸显着市场经济背景下,人们精神世界的粗鄙与功利。

    ●面对这些基本的阅读群体,如何让我们的书市、书展真正回归书本身,特别是回归好书本身,由此对读者起到引领作用,进而至于转移风气,滋养心灵,不能不说是书市书展业应认真思考的问题。

    汪涌豪: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导,著有《范畴论》、《批评的考究》、《当代视界中的文论传统》等。

    2010年北京图书订货会落幕了。媒体的报道,照例是盛况空前,圆满成功。就参展规模、人数及所收获的订货码洋而言,这样说自然不错。但有鉴于如今书市实际的订货功能日渐减弱,而信息交流与展示功能日渐增长,光就上述数字论成败,连行外人都知道,不足以说明问题。

    所以,人们通常会留意书市推出的活动,那些推介会、发布会、书评会、签售仪式以及大大小小各类论坛。本次书市,这类活动一项不缺,且频次多达60余场,应该说足够热闹。但细看内容,大抵同于往届,未见新招。尤其是,所反映出的人皆浮于书、书皆听命于俗的出版现状,连同由此带出的与书无关的种种喧嚣与泡沫,无不扎眼地凸显着市场经济背景下,人们精神世界的粗鄙与功利。

    就人皆浮于书而言,体现为一味的张皇排场,炒作名人。本来,图书说到底脱不了商品的属性,请名人助场促销没什么不可以。但问题是,经这些年折腾,对什么是名人,特别是,什么是该出现在书市中的名人,人们已不再有既定的标准。或以为,趁着20卷、700万字的《费孝通全集》出版,主打这位学界泰斗,应该可成书市热点。可情形远非如此,费老声望地位固然够高,无奈不是时人看重的那种。真所谓你之名人,恰是我之毒药。你别让我吃药。再放眼世界,《加缪全集》出版了,又恰逢作者逝世50周年,总够热点了。结果也不。因为在有些人看来,今天的名人须挂着花,是热俗话题的中心,敢于搏出位的好手。对这样的人,基本可不论他写什么、写得怎样。此所谓“人浮于书”。

    所以你就看得到,那个涉嫌抄袭的海说历史者可以触底反弹,再次站上峰线,称自己其实很想作回普通人,又说和谐社会,人人都有说的权利,所以别人尽可以批评,我也尽可以不作回应。可他不明白吗,如果别人问的是存折密码,你自可以不予回应,现在,你既已在公共平台上对着别人说教了那么多,再用“不回应”三字回应别人的质疑,就不合适。但尽管如此,他是书市看重的名人。同样的道理,那个被判定为抄袭的青春文学教主可以永立潮头不倒,在书市上接受访问,称自己做老板与写东西都是高手,并劝“90后”若要快些出道,最好签约他的公司,把才华交他打理。想来,由书市搭台传出的消息,必能让人信以为真。如此尊“富豪”为“文豪”,真让人感叹。

    结果,奇怪而有趣的事情发生了,你可以留意,许多原本在演艺圈才用的词,一股脑地搁到书市,居然一点都不显突兀。对此,记者的感受是,现在的新书发布会越来越“娱乐”了:作者都知道“卖力表演”,读者则兴致勃勃地看蒋雯丽替周国平的《宝贝》助阵,并指点一身清凉的美女如何袅袅婷婷,捧着《蛙》替莫言走秀。凡见多了的,都能理解,其实作者不至于此,其实作者也很无奈。周国平是智者自不用说,莫言也一向脑子清楚,但他既被动地接受了出版社的安排,让郭敬明为自己站台在先,今次又在书市上间接催产了演艺新行当——“书模”,怎么说应担点责任吧。至于好端端的陈丹青、梁文道先生,睿智博闻,是爱书的人,但硬是被人归入“书市F4”,由此翻“文场”为“秀场”,最是无辜!

    再就书皆听命于俗一端而言,体现为什么书有市场就可着劲儿出什么书,全不管是否已经有人出了,或出了多少,直到读者胃口败尽,仍未必知止息。人称当今文坛有四大俗,“学者电视说书,小说穿越盗墓,潜伏就在职场,养生手到病除”,其之所以俗,症结全在跟风。而其症状,有的就是从书市中归纳出来的,并且通常在各届各类书市中集中爆发,典型性发作。其实,学者电视说书应该鼓励,若能成书出版,更值得赞许,因为一味书斋求知而放弃广场启蒙,并不符合中国知识人从来的担当。其他几项,说到底也没什么不可以。但当有的人不将关注的重点放在如何化俗为雅,深入浅出上,相反,全副的心思只在迎合听新鲜、图热闹的俗众趣味,进而撩拨人浮躁焦虑的情绪内里,满足其阴暗势利的鄙俗心理,就有得商量了。

    有的书原本不俗,但出书者蠢笨的叫卖,终使其淹同于俗,最是可惜。譬如,“养生手到病除”一类中,有后起之秀李智,写的书虽有跟风之嫌,专业水准还是在的,但一落到书市,就是“最美女中医”,“浪漫说穴位”。如此定位,还能让人相信与医学有关么!王蒙是历届书市力捧的名家,他也当得起。讲完《老子》的古稀之年,再论《庄子》,非常了不起。但其策划编辑另类推介说,“老王的路数自然与国学无关”,他“玩的是人生大修为”,“压根没有国学的基础与兴趣”,如此调排忽悠也好,正话反说也罢,显然都是对作者学养和读者智商的严重低估。而明明借着国学虚热赚吆喝,还假惺惺撇清,不惟不厚道,乃为最大俗。当然,有的出版社跟风出书,竟至于干盗版的勾当;有的出版人粗制滥印,以至于斯文委地,不可收拾,也都是“听命于俗”造成的恶果。此所以,有资深的出版社老总要用“憎恶”和“恶心”这样的词,来说道自己对本不想去、但又不能不去的书市的感受。

    再放宽了看,其实不仅是此次北京书市,每年各地举办的各类书市乃至书展,不同程度都存在着这样的情况。所以码洋落袋,一片圆满成功之后,总有记者感叹:年年书市、书展,主角好像是书,好像又不是。有时情形正相反,它日渐成为集市与星展。前者一味做买卖,所不知道或忘记的,是此乃一单特殊的买卖;后者一味靠明星,有时是货真价实的明星,如超女型男蒋雯丽,有时明明不是,硬要弄成明星,并引来追星一族拉抬人气。至于书写得不好,没关系,因为是你写的,因为是你写的无厘头情色与没来由财货的神话,都可以做出精彩的文案,另起噱头招徕吆喝的。这样一圈下来,“跟风阅读”而非“自主阅读”盛行,“游戏阅读”而非“心灵阅读”的现象越来越普遍,以至下面的事情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在云南某大学列出的图书出借排行榜上,高居榜首的是饶雪漫、郭敬明及一众网络小说,且都出版于06年之后。要找名著,对不起,请看100名以后。

    当然,类似的责任怪不到书市、书展身上,但面对这些基本的阅读群体,如何让我们的书市、书展真正回归书本身,特别是回归好书本身,由此对读者起到引领作用,进而至于转移风气,滋养心灵,不能不说是书市书展业应认真思考的问题。鉴于现在已经铺展开这么大的排场,还弄出这么大的声响,而真正的文化却明显少了一份安详,输了一段书香,个人反而怀念起07年上海书展上,于丹和易中天所作的那场对谈。格于种种条件,那样的对谈自然没可能谈出东西,但话题实在正确——“读书,是一种生活”。

    你何曾看到过日常生活中有如此服务粗疏的集市般的书籍量贩,又何曾看到过夸张到如此不真实的追星的狂欢与娱乐嘉年华,然后认为这就是你要的生活?不说法兰克福书展的理性做派,或伦敦书展只对专业人士开放的严谨风格,仅就香港书展而言,当初也有明星掺和,也脱不开浓浓的商业气息,但办到去年第20届,700万人口有80多万人进场,且不再靠明星笼聚人气,就是因为它已被扶老携幼的市民认可为自己生活的一部分。它的提示是这样的,其实我们无需给书市与书展添加什么别的东西,它只需回到它自身就已经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