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化与文明 |
| 2007-07-06 作者:钱定平 |
——在香港迎接回归十年的思考
■钱定平
●讲文明和有文化还是两码事。“桃花源”当然很讲文明,“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但“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没有文化。而且,真正的文明背后,就更加需要健康而深厚的文化。
●在文化和文明的纠结上,内地不妨把香港看成前车之师,而香港不妨从内地的一些例子用以自警。
钱定平:曾在国外任计算机科学与语言学教授。著有《海上画梦录》《美一个混血女郎》《科学如此多娇》《Logo的文化史》等。
在香港喜逢回归十年大庆,欣喜之余,也有感触。文化与文明就是我观察到的一个奇怪问题。
“一国两制”是一篇气势磅礴的构想,不仅是解决历史遗产香港问题的最佳方案,也是使她保持长期繁荣稳定的妥善格局。回归后,首战金暴恶煞,再斗SARS凶神,香港人民发挥神威,披荆斩棘。还发生过一件趣事,就是著名杂志《财富》和《时代》曾经对回归作出不祥的预言。后来,它们俩都又俯首认错,贻笑大方。两杂志主要以经济来立论。其实,还有个文明和文化相互纠结的问题,更是香港和内地双方的荦荦大端。而且,也似乎可以互相借鉴。
回归十年之际,香港资深出版人陈万雄先生谈香港现状,意味深长地说“讲文明不等于有文化”。这句话非常值得思考。
过去英国人统治香港,文化政策是由统治殖民地的需要而确立的。其中,包括对居民最基本的文化教育,以及市民文明习惯和风气的培养等等。目的当然是为了便于统治与管理,但也应该承认,这倒也收到了一定的社会效果。所以,今天的香港是一个相当文明而和谐的社会,凡是内地天天高喊口号反对的“不文明”现象,在这里几乎看不到。“廉政公署”叫贪腐望而生畏,所以被评为亚洲第二最廉洁地区,世界上也名列前茅。至于资本血腥起家般的“黑窑”,也已经是遥远的英国、遥远的年代的事情了……由此想到,“一国两制”构想之所以卓有远见,就在于不割断这种已经累计百年的文明传统,而是促使它更加健康发展。这不能不说是一桩伟大创新。今天的香港如此和谐壮美繁荣,不可否认,延续着而没给破坏的社会文明起了很大作用。
但是,正像陈先生讲的,讲文明和有文化还是两码事。“桃花源”当然很讲文明,“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但“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没有文化。而且,真正的文明背后,就更加需要健康而深厚的文化。我既不认为香港是“文化沙漠”,也不觉得她目前很有文化根底或文化追求。先初略看一看。今年香港“高考”十个“状元”,其中五个志愿学商,学理科的只得三个,而一人半商半文,真正立志学人文的只得一人。当然,不能说“重商”就一定等同“无文”,但至少反映了年轻人的主要倾向。看来,香港在主流意识上还没有确认,一个衣食住行已无大忧的发达社会,要解决今后的社会发展大问题,主要还得依靠心智上而不是物质上的人文力量。当然,也就需要更多的莘莘学子关心这件大事。
我不禁回忆起“前物质”时代来。在文化上,香港曾经有过一个大师荟萃的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五四文学健将许地山(落华生)1935年到香港大学任文学院院长,又兼任香港中英文化协会主席。像他这样中学西学融会贯通的学者,不会不对香港的健康文化起到极大推进作用。后来,四十年代末钱穆、唐君毅、牟宗三与徐复观等鸿儒以中国传统文化为基调,以书院为形式,来香港讲学和著述。他们把当时中国成就最高的学术和著作引进来,增加了香港文化的深厚度。而且,还以书院这种中国文明特殊而有效的传承接续方式,将我中华文化传播到海外,使得香港起到了桥头堡的作用。观察今日世界级的学者,无论是活跃在科学界(如数学家丘成桐、物理学家崔崎等)的或是文史界(如史学家余英时等)的,有不少人正是在香港练就了远翥高翔的双双健羽……由于所受的正是立足于我中华文化的教育熏陶,所以,当时的学子有理想、抱负和使命感。即使从香港再负笈远游,也多半不是为了得学位或做洋人,而是为了真正了解欧美与日本文化特点和现状,回过头来观察和解决自己民族的问题。为了启动祖国的现代化进程,或从小的方面来说,为了实现自身的价值,而力求对中西文化融会贯通的人们,就自有不同精神风貌。就拿小说家张爱玲来说,在港大苦读三年,全都是西式教育,可是却成就了她纯粹中国气派的小说。总之,从“大中华”文化圈来说,香港曾经一度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那是一个有文明而且有文化的时代。
自从那时以后,香港在经济上突飞猛进,成了“亚洲四小龙”之一。相比之下,文化上却没有同步增长。正像身居其中的陈万雄所说,目前反而有“边沿化”的趋势。我想,再拿港胞本应该最没有问题的的英文教育来说说。有个电视台曾经拿十个英文词考问香港路人,居然没有一个认得igloo(冰屋)一词,至今传为笑话。今年,“高考”英文又连续滑坡,英文科合格率创十二年新低,只有73.9%考生达标。再说文艺吧,从我个人欣赏的角度,近年来香港影视作品乏善可陈。过去年代夏梦的《新寡》,鲍方的《屈原》和钟楚红的《秋天的童话》等等,已经久违了。这些问题,可能就不是再出几个李嘉诚、霍英东所能解决的。
在文化与文明上的问题上,思考香港对内地会有启发。上海与香港相比,我斗胆想说,是“有文化(每年多少世界级文艺演出,海量书籍出版,人均大学生数等等)而缺文明(市民的不良习惯与风气,官员不能自律等等)”。至少,也是两者还不协调。正如香港,我小时候那个“讲文明”的时代,也曾留下珍贵回忆。所以,事情也有个来龙去脉,有可为有不可为。
从长远看,内地和香港都面临着同样问题,既有旧文章的难题,也有新篇章的困惑。其实,两地的问题可以结合起来观察。温饱即将解决或解决之后,必然产生精神上的“黑洞”。另外,物质生产加速和物质欲望横流,两者比翼齐飞;商人成了最强的社会力量,消费变为最大的社会运动,追欢求乐定会成为众人的生活目的。所以,在文化和文明的纠结上,内地不妨把香港看成前车之师,而香港不妨从内地的一些例子用以自警。这样一来,许多问题也许会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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