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百代人物汉武帝 |
| 2005-01-31 作者：罗义俊 |
■罗义俊
历史人物中，有一代之人物，也有百代之人物。汉武帝一生当然有过，但其更化创制之功都为后世所称。甚至他晚年所下的《轮台诏》，公开向天下表示悔悟改过；并改“劳民”政策为“富民”政策，都对后世皇帝有示范意义。他确是一个富有创造力的人物。汉人已信汉武帝“作宪垂法，为无穷之规”。近世史家更称他为“二十四朝之皇帝，”亦即百代之人物也。
中国历史上，汉唐并称盛世，都是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史学家钱宾四先生曾就此感慨：“专就中国史论，汉以后有唐，唐以后却再没有像汉唐那样有声色，那样值得我们崇拜欣羡的朝代或时期了。”汉朝是炎黄子孙完全靠自己的力量建立起来的大一统朝代，后世奉为华夏正统。当汉鼎盛之时，天下一统，国家朝气蓬勃，经济繁荣，四民安业，文化发达，边患勘定，声威远播。实现汉朝强盛的，就是时下中央一台正在播放的电视连续剧《汉武大帝》中的主人公刘彻。
汉武帝刘彻是景帝的第九个儿子，在汉诸帝中生命力最强，在位最长，达五十四年，占了西汉两百年的四分之一，两汉四百年的八分之一。即位后，在“公私富溢”的文景之治基础上，充分舒展他的雄才大略，建立文治武功，彻底扭转汉兴以来对北方强敌匈奴较软弱的态势。在他手里，汉朝才经略成强大的大一统国家，满怀信心地与西方进行经济与文化交流，昂首阔步地走上了世界舞台。汉朝的京城长安还比罗马大三倍以上呢。
一、汉武帝在中国历代皇帝中故事最多
老友刘修明与我的专业出身都是秦汉史。在修明兄的电话告促下，每日卧看《汉武大帝》。不错，看得下去。虽然，历史人物的尺寸，朝廷礼仪等把握上还有些问题，其中或有以今投古之病；至于具体细节加工、语言的古今交用，那是面对现代观观众的艺术需要，历史学家们大可不必苛求。但是，在历史大脉络、大氛围、大故事、大背景、汉武帝的大贡献与人物的基本性格，甚至有的具体事迹，都能努力谨守《史记》《汉书》所载，所以，称它是一部历史正剧，并不为过。历史剧终究不是历史教科书。
这部历史剧之所以比较成功，我想，其一大原因，是《史记》写得太好了，《汉书》也好。按照正史，汉武帝原本就是中国历代皇帝中故事最多的。他聪颖早慧，机警明智而“多欲”，兴趣十分广泛。从小接触经子之学，受过良好的教育，又喜欢文学，爱吟诗作赋。至于远游射猎，斗鸡，踢，赛马，跑狗，声色，祀神，求仙，以及奇珍异物，无所不好。所以，这个历史人物的性格十分丰富。除了个人生活外，大事、实事也干得最多。这些大事、实事，正史所载，不少原本有故事性，不乏生动、曲折，相关人物也写得栩栩如生；至于像汉武帝和李夫人的风流韵事，几乎是稍作加工，就能搬上银幕。所以，《汉武大帝》中有的移花接木，如将陈平、周勃廷对文帝的前事接到窦婴、周亚夫廷对景帝，已经勉强；而将曹操扮侍卫接见匈奴的后事前接到汉武帝身上，就有点过了。历史正剧的艺术创造也应该有个度，终不要传递错误的历史知识为是。
二、意识形态大改革
汉武帝的文治武功是通过他尊贤用士、更化创造活动建立起来的，刘彻是个大改革家，一生都在大事兴改，遍及各个领域。元朔三年（前126）春三月诏所言，表明“喜唐虞而乐殷周，据旧以鉴新”，从老传统中开创出新局面来，是汉武帝一生改革的大思路。学者称之为“复古更化”。“复古更化”原是董仲舒建元对策的思想，开始于文帝时的贾谊。汉武帝登上历史舞台的第一件给中国历史巨大影响的大事，就是采纳董仲舒的观点，实施意识形态的大扭转、大改革，这就是建元元年（前140）开始的推尊儒学，它的实质是将汉朝政治主导思想作新的选择和确定，将黄老换置为孔孟之道。董仲舒上了《天人三策》，建议用《六艺》科目和孔子之学为学术以及国家法度的统一标准。丞相卫绾晓得汉武帝的心思，奏言所举贤良中，有治申不害、商鞅、韩非、苏秦、张仪之术者，乱国政，全都罢黜不用。“卓然罢黜百家”这句话是班固说的，与汉武帝同代的太史公没说，只说“上向儒术”。汉武帝实行的用人和学术文化政策，是《史记·龟策列传》所说的“博开艺能之路，悉延百端之学”。董仲舒的尊儒策议是连着兴太学、行教化实事的一揽子计划。汉武帝接受董仲舒的观点，自建元起，在京师兴太学，设《五经》博士，设博士弟子员；在郡国遍建庠序，置学官弟子，风化乡里。由是建立了社会教化与学校教育相结合的尊儒读经、读经育士（通材）的教育制度，实现了学术、教育、文化上的重大改革，开创有汉一代经学极盛之风。
还有，广开献书之路，发展汉代上下结合的搜集遗书、整理古籍的抢救文化运动。创设专职史官，位次在丞相上，由司马谈、迁父子相继担任，司马迁是董仲舒的学生。由是催生了伟大史著《史记》，中国文化从此开始了《二十四史》的正史修撰传统。他还倡导文学，在上林苑创设专门的文化机构“乐府”官署，掌管俗乐，收集各地民歌民谣，由大音乐家李延年录谱作曲。全国“歌者万数”，成了歌王国。又建柏梁台，诏群臣能作诗者，登台赋诗，创句皆用韵的柏梁体。中国文学史上的汉赋全盛和乐府时代，由是开始。他自己作的《秋风辞》《悼李夫人辞》等，后被鲁迅推崇为“实为独绝”、“亦入文学堂奥”。乐府采风是三代遗风，发扬了儒家的“诗教”精神，当然是汉武帝尊儒兴学活动的一个组成部分。
三、制度全面大创改
全面的系列的制度大创改，是汉武帝做的又一项影响中国历史的大事业。
创改的总纲领、总内容就是改正朔，定制度，易服色，建明堂，行封禅，这是对国家礼仪制度的大兴改。总的意义是为皇权举行圣礼，使制度改革法典化，表示汉天子应天顺民，有功有德，能服诸侯，能致太平，使天下一统，万民得安，确立政权的合法性。其中，建立年号制度，沿袭到清，也传到朝鲜、日本等周边之国。太初元年（前104）完成历法改革，实行太初历，改以丑月（11）为寅月（正）作岁首，色尚黄，数五。太初历就是夏（农）历，沿用至今。
其次，对政治、经济、军事制度大整改。其中要者：
（1）士与考试制度、朝廷选官相结合，健全察举制，配合以征辟，公车上书制的选官系统，建立不讲门第身份财产、不唯学历、不拘一格的文官制度；（2）裁抑相权，从丞相田手中收回“除吏”（官员任命）权，废列侯拜相制，替代丞相接受全国“上计”，改革了宰相制度。
（3）扩充内臣，创设尚书、中书官署，建立内朝，直接受命于天子，加强皇权。
（4）增设监察机关，增设内朝诸吏举不法、“绣衣直指”（钦差御史）治大狱，置司隶校尉督察京师地区大奸猾，置丞相司直佐丞相掌不法，创置十三部刺史，建立以内统外、相互督责，从中央到地方的完备监察制度。
（5）创设募兵制，建立征兵、民兵、募兵相结合的兵役制。增设军事机构，废太尉，改置大司马，增七校尉领常备军，健全材官、骑士与楼船三大兵种，禁卫军、中央军、边防军、屯田兵的军事系统。
（6）改汉初自由货币政策为统制政策，禁止郡国铸钱，由国家垄断铸钱原料和货币制造发行权。几经钱制变动，至元鼎四年发行三官钱，郡国旧钱统统销毁、统一货币，完成金融改革。三官钱就是五铢钱，这种方孔圆廓的货币，在中国货币史上，占支配地位达2040年。
（7）采纳桑弘羊的建议，创立均输法和平准法，置均输官、平准官，整顿富商大贾控制的市场，平抑物价，用经济手段来经营全国的运输，管理和统制京师市场。置盐铁官，实行酒类专卖制度。
（8）建立工商业的“算缗”税务制度；将原先对工商业者部分动产“储钱”课取的现金税，改为对全部动产课取财产税。又鼓励告发隐匿财产以漏税逃税的豪富，发动告缗运动，治匿缗罪，处罚严厉，没收全部财产。汉武帝大兴改革，不能说全当，告缗运动就是改革过度。
四、削弱封建诸侯，打击地方豪强
汉武帝的兴改制度与削弱封建诸侯、打击地方豪强连在一起。他任用酷吏苛法，主要对象就是贵戚高官、豪强大族。十三部刺史以六条问事，断治冤狱；六条所治，五条是二千石长吏，一条是强宗豪右。
汉兴以来，实行封建和郡县并存的国家制度。但中央政府所辖不过十五郡，还要去掉公主、列侯的食邑。而封国大者，却跨州兼郡，连城数十。而且，其中虽有恭谨守法的；也有不奉汉法、甚至觊觎皇位的，成为当地强宗豪右的代表，主要的地方封建势力，威胁皇权和朝廷，也制约了中央政府的外交力量。
汉武帝采纳主父偃的建议，既吸取晁错削藩过急而激起吴楚七国之乱的教训，又结合汉初推恩分封藩王子孙的传统做法，将晁错的直接打击改为既裁抑又恩抚、寓削藩封藩于一的政策。元朔二年（前127）颁布《推恩令》；诸侯子弟不论嫡庶，都得分封。如此，诸侯王国的地方愈分愈小，朝廷不费一兵一卒，削弱了他们的势力。同时，设立左官、阿党、附益法，穷究追治，严厉打击谋反不法的诸侯王。淮南王安、衡山王赐、江都王建都在被案治中自杀而国除。有的则绝嗣而被废。继续被封的则是汉武帝自己的儿子。对于那些推恩所封的支庶，以及非刘姓的功臣后裔，则完全是坚决果断、毫不留情地打击。元鼎五年，曾一下子将106诸侯免爵夺国。高皇帝刘邦所封功臣列侯143人，到武帝太初时，只剩下四个侯。而且，穷治淮南案后，“诸侯唯得衣食税租，不与政事。”被废夺的诸侯王国，其地置郡县。汉兴以来，到汉武帝，皇权和中央政府第一次向全国显示了它的绝对权威。
对地方豪强的打击，采取了两大措施。其一是限制他们占田，田宅逾制的予以惩罚，对骄纵不法、尤其是交通二千石高官的豪强、游侠，则残酷镇压，以至灭族。其二是从主父偃计，划定财产标准，将他们从当地强行徙走，或徙关中茂陵，或徙边境朔方。但汉朝君臣已察觉到光靠暴力会造成积怨，所以对强徙到茂陵朔方的豪族豪杰，又实行赐钱田的优恤安抚政策。结果，“不诛而害除”，还变害为利，充实了关中和边境。
五、勘定边患，北击匈奴，开疆拓域
在颁布一道道改革内政法令的同时，汉武帝也开始“处事四夷之功”。由是勘定边患，拓展疆域，建立起统一的多民族的汉帝国。这件大功业，对中国的历史意义巨大。
南收两越。东越、南越是古代百越族的生活区。汉武帝时有南越、闽越和东海三个王国，都接受汉的封号。建元时，东海王率众举国内徙。元鼎时，闽越王率众降附，闽越国除，地属会稽郡。东越地区民徙处江淮。前一年，南越王上书请举国内属，其丞相吕嘉反叛，汉武帝调十万水师南征。灭之，其地分置九郡，其中交趾、九真、日南在今越南中北部。东定朝鲜。秦汉之际，燕人卫满在王险（今朝鲜平壤）建立政权，约为汉朝外臣。汉武帝时，朝鲜王毁约，还招纳汉朝亡民。元封时，汉军灭卫氏政权，其地置四郡。朝鲜半岛中、北部也归入汉帝国疆域，汉朝影响东达日本。西通南夷。西南夷今川南、贵州、云南及甘肃边地，分布着百数的少数民族。建元起，汉武帝派司马相如率使谕抚，至元鼎时全定，相继置六郡，行使直接统治。又平西羌。
通西域。为配合抗击匈奴，派张骞二次出使西域，初开“丝绸之路”。太初时又遣李广利，西征大宛告捷，大张国威。秦朝西不过临洮，汉疆域扩展到西域，势力越过葱岭（帕米尔高原、喀喇昆仑山脉西部诸山的总称），直抵中亚以西。
北逐匈奴。北方匈奴一直是秦汉时代最大的边患。汉武帝即位后，经过长期谋划和准备，逐渐改“和亲”为大规模自卫反击，直至军事惩罚的战略策略。元光以后，完成了中央集权，始派卫青等四路大军大规模出击，卫青一路取胜，打到龙城（今蒙古国境内）。元狩元年，霍去病率万骑第五次大规模出击，在祁连山大获全胜。浑邪王率众内附，河西遂空无匈奴。其地置武威、酒泉（后分置张掖、敦煌）郡。元狩三年，卫青、霍去病各帅五万骑第六次出击，深入漠北，直抵今俄境贝加尔湖，惩罚性打击了北方强敌。此后，匈奴无力南下。
汉武帝勘定边患，开拓疆域，被史家为“有功于吾国最大者”。它使中华文化植被四边，使汉代人已形成明确的国家的概念，汉武帝时已有汉一统的《舆地图》，北去九原（今内蒙古包头西）二千里的地名也在此图中。这个地域统一的概念对后世有很大影响。
六、“二十四朝之皇帝”
历史人物中，有一代之人物，也有百代之人物。汉武帝一生当然有过，但其更化创制之功都为后世所称。甚至他晚年所下的《轮台诏》，公开向天下表示悔悟改过；并改“劳民”政策为“富民”政策，都对后世皇帝有示范意义。他确是一个富有创造力的人物。汉人已信汉武帝“作宪垂法，为无穷之规”。近世史家更称他为“二十四朝之皇帝，”亦即百代之人物也。
阅读汉武帝相关书目
关于汉武帝其人其事，除了《史记》《汉书》所载外，宋李窻编《太平广记》从《武帝故事》《汉武内传》等野史笔记中也辑录了很多事迹，此书以人名上目，可按目寻看，很方便，所辑故事也很有趣。近人所著，则有下列著作可参阅——
张维华《论汉武帝》（上海人民社1957年版）
林旅华《论汉武帝》（香港三省社1958年版）
刘修明《雄才大略的汉武帝》（上海人民社1988年版）
罗义俊《汉武帝评传》（上海人民社1988年版）
程念祺《大风一曲振河山》（上海文艺社2004年版）中之079至109目。
（左图：《汉武大帝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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