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49年，上海开创书业新天地 |
| 2010-05-28 作者：汪耀华 |
■汪耀华
1949年5月27日，上海解放，随之成立的上海市军事管制委员会开始对国民党遗留的财产进行接收和军管。当时对出版业也统称为书店的接管是如何进行的？具体接管了哪些单位？我一直想弄个明白，但当我收集的文本日见其多时，却发现这60年前的事似乎越来越迷糊了。甚至以为，我再不下力去探寻，实在也没人去找寻。而且，这也是一个值得探寻的话题。
一、说法
先请读者随我一起看看我收集的相关文本。
文本之一从1949年5月29日开始到1949年8月20日为止，接管工作基本上告一段落。
这一期间我们接管了伪正中书局、独立出版社、中国文化服务社等国民党党办的出版机构；伪拔提书店、建军导报社等国民党军队出版机构；
伪建国书局、中国印书馆、胜利出版公司、铁风出版社等中统、军统特务外围出版机构；
伪财政评论、银行通讯、经济新闻等金融官僚资本的出版机构；伪新闻天地、时与潮、天文台出版社等国民党反动宣传的杂志出版机构；
接管了反动分子陶希圣、潘公展、陶百川、汤恩伯等所主办的中华印刷出版公司、智慧书局、国民出版社、亚东协会等出版机构；还接管了反动的国社党、青年党等所主办的再生社、宪友社、大光书局、新中国印刷所等出版机构；
追获了阎锡山藏匿在沪的西北文化服务社、西北文化建设协会的一部分属于人民的财产；
此外，还截获了反动分子叶溯中等改头换面企图转移的人民财产——时代企业公司、仁记新纸行等出版物资机构。
三个月来共清理接管了33个单位……
——上海市出版局编《十年来的上海出版工作》，1958年油印本，第14页。
这个文本属于比较原始、早期的，撰稿者应该都是亲身经历这场革命的当事人。可惜只列出了27家被接管的单位，但没有列全33个单位，之后我还发现其中还有不属33个单位之列的。
文本之二新闻出版方面，接管和实行军管的共58个单位，其中报社及通讯社25个单位，书店和印刷厂30个单位，从业人员2314人。
——夏衍著《懒寻旧梦录》，三联书店，1985年，第606页。
夏衍是当事人，时任上海市军管会下属文管会的副主任，是接管33个单位时的最高批准人，但是，他的记忆是书店和印刷单位30个，似乎也有疑点。
文本之三6月4日，上海市军管会文教委员会也先后接管了中央日报上海分社、东南日报社、中华时报社、自由论坛报社、时事新报社、和平日报社、中央通讯社，以及在上海的正中书局、中国文化服务社、拔提书店、东方书店、建国书店等5家出版发行单位；同时接管的还有胜利、独立、时与潮、国民、铁风、天文台等6家出版社。
——吉少甫主编《中国出版简史》，学林出版社，1991年，第494页。
吉少甫在文中只写了6月4日之前被接管的单位的具体名称，但6月5日至8月20日之间被接管的单位却未记载。
……
此外，方学武在《徐伯昕同志参与领导接管上海出版业》(《新文化出版家徐伯昕》，中国文史出版社，1994年，第314页)中只说被接管没收归公的是20个单位，列出了4家被军管的单位。
吕君朴、叶健等编写《上海图书发行十年(1949~1959)》(1962年油印本，第23页)提出了对世界、大东、儿童等6家单位军管的说法。
宋原放在《近现代中国出版大事年表》(《出版纵横》，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年，第505页)中写道:
是年(1949年)底，上海市军事管制委员会基本完成对官僚资本文教单位的接管工作。新闻出版方面，按管或实行军管的共计58个单位。其中新闻单位报社18家，新闻处2家，通讯社3家，南京中央日报办事处1所，中国新闻专科学校1所；出版单位书店、出版社，正中书局、中国文化服务社、独立出版社等20家，印刷厂8家，印刷器材厂1家，学术团体1家；广播单位3家，从业人员2314人。
这个数字从大分类看与当时是基本吻合的，但仍然没有具体化。
其他如《上海出版志》、《华东新华书店简史》等也有多种说法。但在这些涉及1949年上海解放初期军管会接管上海出版机构情况的表述中，由于作者或回忆者大多年事已高、原始记载不清加上“文革”等影响，每种文本均各执一词，众说纷纭，还有一些书刊更是以上列某一文本作为资料来源载入，则不在我收集范围。那么，究竟接管工作是如何进行又接管了几家？
我先后在多家档案馆、出版社、印刷厂、书店查找相关档案资料，比较扎实、可作链接的大致有以下几种:
档案之一:
接管单位及旧有人员统计表(5月30日－6月25日)
文管会新闻出版处出版室1949.6.23
5月30日，正中书局(上海办事处、印刷厂、发行所、书栈2处、纸栈、纸型库、音乐器材库、宿舍6处、住宅1处)。
5月31日，中国文化服务社(分社营业部、印刷厂、栈房、宿舍1处、住宅1处)，胜利出版社(上海分公司、第二门市部、宿舍2处)，独立出版社(门市部、前总管处)。
6月1日，拔提书店(书店)，时与潮社(办公室、宿舍)。
6月2日，铁风出版社(社址)，国民出版社(社址)，亚东协会(会址、宿舍2处)，东方书店(门市部)。
6月4日，天文台出版社(社址)。
6月5日，新闻天地社(社址)。
6月7日，中华印刷出版公司(办公室、工厂、住宅1处)。
6月11日，中美日报股份有限公司(总管理处、印刷厂、轮转机厂房、宿舍2处、住宅1处)。
6月17日，财政评论社(办事处)，建军出版社(门市部)。
6月23日，中国印书馆(馆址)。
注:上列17家旧人员总计546人。
6月25日，时代企业公司，智慧书局，人从众文化服务有限公司，文化切纸厂。
注:此4单位刚接管，清单尚未造就。
这个档案记载了接管工作进行了一个月时的工作情况，包括具体日期，括号内是被接管的具体部门。
档案之二:
新闻出版处2月综合报告(5月27日至7月26日)
接管和军管了59个单位，计报纸18家、新闻处2家、通讯社2家、外埠报纸办事处1家、新闻学校1家、书店10家、出版社9家、印刷厂9家、印刷器材公司3家、学术出版团体1家、电台1家、广播器材修造厂1家、灌片厂1家，命令停止发行的反动报刊计8家，查禁书籍103种。
这份档案可能在分类统计上与其他文本有所差异。
档案之三:
出版室按管工作报告(1949.5.29－8.20)
接管单位 33家军管单位 4家接管房屋 70处旧人员 603人纸张 1万令左右油墨 7000余磅印刷机(各式) 83架(内在轮转机半部，国民出版社所有。)
汽车(包括吉普) 8辆我查到的这份档案复印件中还加盖了新闻出版处副处长徐伯昕的印章。
二、过程
1949年1月，党组织决定在上海生活书店建立一个党小组，由许觉民、董顺华和方学武组成，许任党小组长，方学武还单线联系党员范用、孙洁人、吴复之，这个党小组由周天行领导。
为了查清上海出版业中的官僚资本情况，方学武对光明书局经理王子澄说，香港生活书店总经理徐伯昕来信要了解上海出版业的情况，请你邀约几位共同研究。王子澄就在光明书局楼上邀约了姚蓬子(作家书屋)、贺礼逊(教育书店)、刘季康(广益书局)，按照上海书业同业公会名录(共有150多家)，逐一对出书情况、资本来源、负责人政治态度(政治背景)进行研究，分析出有官僚资本的出版企业30多家。这份材料在送达丹阳后被王益等同志仔细阅读并成为进入上海开展接管工作所拟定的计划草案的主要内容。
当时，上海军管会设有文管会，由陈毅兼主任，范长江、夏衍任副主任，文管会之下有新闻出版处，周新武任处长，副处长徐伯昕、祝志澄，方学武的任务是开列接管单位，填写军事代表、军事联络员和工作人员，经徐伯昕审核报文管会夏衍批准后执行。
据新闻出版处当年资料披露，进入上海后所采取的步骤大致有:(1)与地方党同志共同开会，审查在丹阳所拟定的计划，充实具体材料，徐伯昕认为当初上海地下党呈送的材料是很有价值的；(2)在正式接管以前，先派联络员前往该单位实地调查，有了充分准备后再开始接管；(3)在去接管单位之前，先与对方约定开会时间，有地方党关系的同时派员参加协助接收；(4)军事代表到达接管单位，即令其负责人员报告情况，如其负责人解释有不符之处，即令其召集职员、工人大会，宣布接管命令及政策；(5)对旧人员作关于接收单位的情况报告，编造物资清册；(6)接管小组审核账册及检查档案；(7)搜集材料及情况研究工资及旧人员处理等问题。
出版室提供的这份计划《草案》中写道:
一、情况上海有书店374家，其中经营出版者有56家，其中较重要者42家(附有印刷厂者12家)，印刷厂7家，反动出版团体1家。依其政治性质被分为:
(一)国民党、政、军各系统各机关经营者共11家(书店8家、印刷厂3家):正中、中国文化服务社、拔提、改造、独立、胜利、国防艺术供应社，时代印刷厂、伪市政府第一、第二印刷厂、上海监狱印刷厂。
(二)私人或私人名义经营者，共计31家:
1、一般认为确属反动政治背景，但目前尚缺具体证据者(13家):儿童书局、大东书局、乐群编印社、联合编印社、二二五童子军用品社、新中国出版社、建国书店上海分店、铁风、励力、国民出版社、四方书店、中国印书馆、出版人协会。
2、有一定程度的官僚资本成分，但目前证据尚不具体者(9家):中华书局、世界书局、华夏图书公司、人从众文化服务公司、商务印书馆、中国科学图书仪器公司、大时代书局、中建印刷公司。
3、中间性者(1家):文通书局。
4、进步性者(1家):开明书店。
5、不明情况者(7家):中国文化信托公司、大中国图书局、大信会计用品社、博览书局、国际文化服务社、中联印刷公司、中国印刷出版公司。
二、政策:
1、属于第一类者，接收。
2、属于第二类第一项者，应搜集其反动证据后，分别予以没收或其他处理办法。
3、属于第二类第二、第五项者，暂不处理，待调查清楚后，再定处理办法。
4、属于第二类第三项者，应允其存在，亦不禁止其依靠自己的力量，继续出版。
5、属于第二类第四项者，采取保护政策。
6、特殊者请示办理。
7、对新办的出版机关或政治性出版物，采取限制政策。
5月30日下午，祝志澄等代表上海市军事管制委员会到四川北路新乡路1号正中书局，王益等代表上海市军事管制委员会到福州路679号中国文化服务社，分别召开这两个单位的全体工作人员大会，正式宣布:上海市军事管制委员会决定接管这两个单位，要求他们遵守纪律，将所有财产全部造清册移交，对所属人员量才录用。如有自愿离开的，可以向组织上提出申请，并可酌发遣散费。接管仪式举行后，宋玉麟等到河南中路170号接管正中书局发行所，朱晓光等负责接管中国文化服务社。
6月5日，为了满足上海人民对革命图书的迫切需求，南下人员和华东新华书店一起，在接管下来的中国文化服务社旧址开设了新华书店临时第一门市部，在正中书局发行所旧址开设了新华书店第二临时门市部。工作人员也由三个部分组成:从老解放区来的同志，在国民党统治区坚持斗争的同志，经地下党介绍新吸收的一部分同志和接管后留用、参加工作的新同志。
之后，祝志澄、王益等同志接管了胜利出版公司、独立出版社、拔提书店、时与潮社、中国印书馆、铁风出版社等，对世界书局、大东书局、华夏图书公司、公信会计用品股份有限公司等四家有少量官僚资本的企业单位进行军事清理。
1950年春上海市人民政府新闻出版处建立，方学武前后担任出版室副主任、主任，兼理军管会新闻出版处在出版方面的一些未了工作，包括担任军事代表对儿童书局实行军管，对亚东图书馆勒令停业等。
三、数字
很长时间里，我寻找着正确的答案，反复比对多份文本和档案，梳理接管的过程。被接管的是哪33家出版单位？终于，我从一卷百页档案中发现了其中手抄的标出33家被接管单位、4家被军管单位的名单，数字与之前所看到的相同，新出现的一些单位就是1949年6月27日开始接管的。我认为这份名单就是我要找的(该档现藏上海档案馆)。具体如下:
书店(12家):正中书局、中国文化服务社、拔提书局、胜利出版公司、独立出版社、东方书店、铁风出版社、建国书店、人从众文化服务公司、西北文化服务社、大光书店、民间出版社。
杂志社(8家):时与潮社、新闻天地社、天文台出版社、建军导报社、财政评论社、银行通讯社、经济新闻社、再生社。
印刷厂(9家):国民出版社、中华出版印刷公司、中美日报、中国印书馆、智慧书局、南京中央印务局、乐群编印社、联合印刷所、新中国印刷所。
材料(2家):时代企业公司——文化切纸厂、仁记新中西纸号——达来切纸厂。
摄影(1家):中国新闻摄影社。
学术团体(1家):亚东学会。
军管(4家):华夏图书股份有限公司、公信会计用品社股份公司、大东书局股份有限公司、世界书局股份有限公司。
终于厘清了，希望今后介绍这段历史时一定要以此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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