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五杂侃》悼何满老 |
| 2009-08-21 作者:张建智 |
■张建智
那日,我打开一个网站,里面有何满子先生的灵殿,只见堂中挂着他一帧照片,一介书生儒雅,戴着一副黑边的眼镜正斜视着人间,朴素端庄清净,一如王荆公诗中所写“回首北城无限思,日酣川净野云高”之意境。我想如今,何先生再不必去面对长达五六十年之久的风雨交加的人间世了,他终可去了“川净野云”的另一个世界!于是,我在他灵殿按佛教礼仪,燃起三支馨香先右、再左、终中祭拜了他,让他安息后飞驰到天上人间。
我初识何老是在他的一统楼,但最早读他的书是王春瑜先生介绍的。当年,成都出版社出版《当代名家杂文系列》,内有马识途、黄裳、邵燕祥等人的作品,其中何先生的一本叫《五杂侃》,令我读得津津有味。何先生自己说,此书是1989年至1992年之间陆续写下的随笔。而其中《纳凉侃戏》是在1989年夏写成,试想在这时期,写下如《曹操的脸谱》、《董卓戏》等篇什,无不更具有特定的时代性。那时,何老正准备撰一本《汉末清议人物剪影》,他说董卓正是一个凶神恶煞的人物,在当时乱哄哄的天下干了许多乱杀无辜之事,给历史投下了短暂的血腥味的阴影。何先生从董卓这个历史人物写到了另一组《读笔记杂侃》。如《朱元璋惩“偶语”》、《朱元璋对文人的仇视情结》、《明人张居正结交大监》等。这些短小杂文,既有史实又充满作者灵魂的正义感,读后在当时确给了我不小的心灵震撼。因为,诚如何先生自述:“一个人有议论,包括读历史,都不能不和下笔时的环境有关,有时甚至是为某一现象乃至某种听到的言谈所直接激发,这种因缘响应当然不是读者所全能领会。”(《五杂侃》前记)正是有了何先生对读者的坦诚相告,我从此对何著,就格外留意他的言外之意,总寻觅着他给读者的那份“因缘响应”。的确,自1989年后,何先生的每一篇文章,都让我充分领略了杂文的价值。因为,何老写于二十年之中的所有文字,至今读来都没有过时,那是因为我们于民主与科学的践行上,依然徘徊甚或起步缓缓。鉴此,何先生的文章,就更有了历史与现实的意义。
何先生一生坎坷,历经磨难,但这之所以丝毫不销蚀他的敢说真话的精神,乃是因为鲁迅精神始终于他心灵燃烧,犹如不灭的民魂圣火。他曾说:“对我影响最大的第一人是鲁迅,我们是在鲁迅的哺育下长大的。”(《何满子、易之《一些文学问题的对话》,《文学自由谈》2005年第四期)他认为“鲁迅是民族精神的首席代表和中国文化的第一伟人”。可以说何先生于灾难中的精神支柱,始终是鲁迅的人格与气质,他的杂文创作的最高标帜,也是高山仰止的鲁迅思想。
记得他曾经写过多篇杂文,反对文学的低俗化,反对庸俗地吹捧低俗文学,主张坚持、发扬鲁迅开创的“五四”新文学的光辉传统。他坚持认为文学要有高尚的旨趣,要给人以美感和愉悦,而不能仅仅满足一部分人的趣味所趋。写到此,使我想起近十多年中,何老曾多次著文坚决反对文化界掀起的“周作人热”、“张爱玲热”。对时下的“张热”他还给多个文友写信,呼吁共同抵制,著文批判。(《送别何满子》,“王春瑜博客”)对于何先生那种执着的精神,当时我想,何先生在感情上是否有恨铁不成钢的偏激,甚或由于太受中国传统文化和鲁迅的影响之故?对此我阅读了许多与他有不同看法的文字,也审时度势观察了改革开放后出现于中国社会的各种现状。思考的结果是:对于中国文坛现阶段的一波又一波的犹恐不及之时尚,其强度与浓度,于世界上也属少见的现象;而时显烘炒的文化热潮、乃或烘炒着的一个个走马灯式的各式人物,而且那种被时尚和被利益所扭曲的文状,那种浮躁、急功近利、自我感觉特别良好的千姿百态,时令人作呕、令人悲哀。如果,以此一思,这种种现象,虽有受“时代的影响,历史有时身不由己”。(林毓生《认识五四、认同五四——迟到的纪念》)那么,我认为何满子先生的激愤,不是没有道理,极应引起人们的再思考。因惟有对我们民族的长远发展有忧患意识,并有正确之引导,我们才能让众多读者较为冷静地去读好作品,以及去邂逅最优秀的作家,我们才不至于被强势意识所造成的扭曲的反扑所左右甚或愚弄,这兴许是何老承继鲁迅精神的重要思想,更是出于他内心最强烈的一种呼唤。何老之见,虽有异议,但多么值得我们尊重。我想,何老的一些思想,那一份民族国魂的责任之感,随着时间的推移,将会更显其真知灼见。
当我读何先生近九十万字的三卷本学术文集时,就更有了这般的感觉。其内容广泛,所及中外历史、文学、心理学、民俗学,以及若干产生过重要影响的近现代文学思潮、哲学、心理学流派等等,而且他每为一文,总显出其思想深刻、观点独到、治学谨严。他对西方从远古时代、希腊时期、中古时期乃至近现代的史实、典故,无不信手拈来。他出版的学术著作和其他各类著作近五十部,确给后人留下了丰富的思想与学术遗产。何老虽匆匆离我们而去,但他留于人间的书,却让我们读不尽读不完,并永可让我们沉思,那是因为书中所言,给了我们道德的热情和理性的力量。
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我们终泪痕依依地告别了何满子先生。何老艰辛地走过了九十年,真不容易,他的生平事业已有多人写出,我只是一鳞半爪地写些感触。满子先生仙逝,于今已近三月,怀念之情,深萦于心,今从春瑜先生电告中获悉,将出何满子先生纪念集,即写小文,以寄哀思。
何满子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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