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翩翩紫蝶迎春归 |
| 2008-08-15 作者:金圣华 |
——怀念诗人布迈恪教授
■金圣华
一
七月廿二日,清晨七点多,电话铃响起,是从温哥华打来的。
温哥华这花园城市,冬日我耽过,夏季我去过,住在那儿的朋友不少,可是这时候打来的电话,该不会仅仅是为了寒喧或闲聊吧!
“迈可昨天逝世了!”电话那端是施淑仪,她缓缓说,声音沉重而哀伤。
这消息,我不敢相信,也不能接受。
前一阵子诗人布迈恪(Michael Bullock)刚欢庆九十华诞,我还跟他通过电话,为他祝寿。电话里,我对他说他的力作Colours我已经全部译毕,中译书名为《彩梦世界》,七月中就可以出版了。书是交由北京商务印书馆印行的,出版社对此十分重视,不但用中、英双语出版,书后附以诗人朗诵的原音CD,而且采取了我的建议,全书用多种彩纸刊印,以反映出原诗色彩缤纷的风貎。
迈可对这本中英对照诗集期望甚殷,一直希望它能早日面世。大约去年底我就告诉他,奥运前,书一定会及时出版的,请他特别为奥运写一首诗,收在集子里。不多久,他就写了奥运诗Olympic Colours,高高兴兴的寄给我。这首诗仍然维持他一贯的风格,不押韵,少用典,自由分行,但意象分明。为了突出奥运的主题,加强色彩的效果,我特意采用了“归化”的手法,把原本七行的英诗,译成一首四行七言诗,一、二、四行押韵:
华光溢彩迎奥运
五色五环绕寰宇
华光溢彩北京聚
奥运期间地球都
万邦竞相展彩旟
书中其它几十首诗,因为出版时是中英对照的,我仍然采用十分贴近的手法,凡是原诗中的行数、意象等,总是尽量在译文中保留,一切以重现原貌为依归。
这本中、英对照的诗集,里面加插了许多迈可的画,还请了美而有才的林青霞作序,这一切都为了给诗人一个惊喜,也是送给他九秩华诞的一份贺礼。
诗人望穿秋水的等,我心急如焚的催,但为了种种技术上的原因,诗集一再延误了出版的日期。
收到淑仪电话的当天,近中午时分,跟北京的出版社通了电话。那一端欣然说道:“《彩梦世界》今天终于出版了。书下午就可以送来。”这一端黯然回答:“书来晚了,晚了一天——诗人昨天走了。”
二
认识布迈恪,是一段缘分。
一九七四年春,我已在香港中文大学翻译系执教了,趁放长假之便,想到国外去走一趟。当时,海内外开设的翻译课程,远不似今日般勃兴,要找到适于进修的地方,实在难于登天。无意中,发现英属哥伦比亚大学竟然有个创作系,而系中又居然有个翻译组,由名教授布迈恪主持,于是,我抱着姑妄一试的心情,写信去询问,谁知回音很快来了,在没有传真、没有电邮的岁月,由一纸电报传来佳音:“请立即启程,欢迎你来翻译工作坊交流。”
就这样,我在农历大年初二踏上征途,从温暖的家、热闹的香港,来到了从未踏足的遥远城市——温哥华。
初次见布迈恪是在他的办公室。他正在上翻译工作坊,我静坐在后面,两个小时后,待他上完了课,我们才一起去午膳,算是正式见面。
当时,我觉得他是个学界前辈,知名诗人,于是恭恭敬敬叫他一声布教授,谁知他马上说:“叫我迈可(Michael)好了,有的学生还叫我小名迈克(Mike)呢!”我记得他满脸浓密的胡子,跟浓密的头发连在一起,令我有“海天一色,分不清哪处是海,哪处是天”的感觉。那餐午饭,我们谈了很久,谈文学,谈创作,谈翻译,正谈得兴浓时,他忽然说:“你那三明治,假如吃不完,把肉吃了,把面包丢掉好了!”原来,他发现我对着那份北美特大号的三明治,已经努力啃了半天了,似乎还剩下大半,成效不著,于是就体贴的提议,说时,笑得很俏皮,阳光闪耀在眉梢眼角。
这以后,我们就开始了一段长达三十五载的情谊,对我来说,迈可亦师亦友,有时像父执,有时像同辈,更有时像个童心未泯的老顽童。
在温哥华小住三月,布迈恪教会我很多以前未识的事物,包括如何与花草树木打交道。春天来了,藏红花首先从冻原中破土而出。初时看到这些圆滚滚、色彩鲜艳的小花,在地上探头探脑,憨态可掬,深感惊喜,于是便问诗人,这是什么花,才知道了它们的名字。接着看到迎春花像施展特技似的攀爬在家家户户的篱墙上,展露一身鲜黄的新衣,神气活现。这种花又叫做连翘花,是初春的信使。然后是一大片斑斓的黄水仙,漫山遍野绽开,使我想起华滋华斯的名诗。从前,小时候作文,只知道写“不知名的花,不知名的树”,哪想到一草一木都有名字,都有个性呢?原来诗人日日与花草树木为伍,心中有爱,笔下有情,才写得出动人心弦的诗篇。
大学图书馆旁有一棵参天的巨松,一天,迈可告诉我,他就像那棵树。看到他健硕的体魄,浓密的须发,处处为人、提拔后进的作风,我真相信他是那棵松树变的,要不然,也一定与巨松之魄精神相通。
除了花草树木,迈可喜爱一切自然的东西。他的诗中,不时出现的意象有河流、清溪、朗月、繁星、白昼、黑夜、春、夏、秋、冬,鱼与鸟,石与影……在他心目中,自然的一切,都赋有人性,带有情意,因此,斜倚的垂柳会用舌头轻舐河流,桥下的河流可以沮丧失落,摇头叹息。“在水中鱼儿梦想变成鸟儿,在空中鸟儿渴望变成鱼儿”。诗人自己却灵感泉涌、恣意奔放,身在陆地,思绪可自由出入在飞鸟及游鱼的海、空境界,因而成为超现实主义的大师。生活中,一抹斜阳,一丝清风,一朵紫云,一瓣残红,都可以使他诗情勃发,逸兴遄飞。
有一回,我的外套上掉了一颗金钮扣,遍寻不获,迈可帮着找,第二天,他得意洋洋地告诉我,钮扣找到了,在他的诗里。原来他为此写了一首散文诗,叫做“钮蝶”(Buttonfly),这是从他最喜爱的“蝴蝶”(Butterfly)一字变奏而来的。多年后,他有一首诵吟蝴蝶的诗,于二○○七年给陈列在上海地铁站,跟华滋华斯及布莱克的作品一起成为英诗的代表作,这是诗人晚年最引以为荣的一件事。
在温哥华小住三月,我不但学习了教授翻译的良方,并于回港多年后在中大翻译系开设“翻译工作坊”,迄今仍大受学生欢迎,我也完成了第一部译著《小酒馆的悲歌》。返港之日,临别依依,迈可亲自相送,一路上,每看到一种花卉,他就赋诗一首,这些似俳句的短诗,整整一组,给我收藏得太好了,这些年来,因多次搬迁,时而出现眼前,时而隐藏不见,但当时握别的情景,却仍历历在目,彷如昨日。
此后这几十年来,一直与迈可音讯不断。他是英裔加籍的名诗人,名教授及翻译家,著作等身,迄今出版的诗集、小说逾五十种,译作约两百种,作品且译成多种文字,可是在他身上,丝毫看不到骄矜之气。相反的,他一向恳挚坦率、平易近人。布迈恪热爱东方事物,尤其是中国文学与文化,曾经从意大利文版转译过王维《辋川集》中的四十首诗。
自我一九七四年返港后,迈可不断敦促我抽空翻译他的作品,我说:“你得先有个中国译名。你想要个通俗的,像旅游景点摆摊子的人给你翻译的名字,如迈可·布洛克呢?还是要个像汉学家一般带有中国文化的译名?”他说千万不要通俗的,于是,我把他的名字译成“布迈恪”,用了陈寅恪的“恪”(这字有两个读音,既读“客”,又读“却”),这就是迈可中译名的由来。
因为事忙,多年来,除了零星发表在报刊的译作之外,我真正翻译布迈恪的作品,只有《石与影》(北京对外翻译出版公司出版)、《黑娃的故事》(南京译林出版社出版),及刚出版的《彩色世界》(北京商务印书馆出版)三种,但是他老早就授予我翻译他任何作品的版权了。
多年来,我们虽身处两地,却保持紧密联系,他每赋新诗,每出新书我都知道,而他对我的种种学术活动,也了如指掌。我于八十年代初去巴黎深造时,迈可曾经来花都探访,我们在巴黎梭邦大学门口的咖啡馆里,一面叙旧,一面畅论文学,我还告诉他白蛇青蛇的故事,于是他后来特地为此写了一首诗《思莲娜在巴黎》(Serenain Paris),我翻译后,收编在《石与影》中。又有一回,我和外子去伦敦旅游,迈可正好回乡,我们相约去喝正宗的英式下午茶。他请我们去知名的饭店,这是皇室中人经常光顾的地方,他坐在一张大靠背椅上,神气十足的告诉我这是英国皇太后常坐的椅子。
我当中大翻译系主任的时候,曾多次邀请迈可来访,他不但讲课,也朗诵诗歌,所到之处,都深受欢迎,因此他也热爱香港,并熟悉中大校园的一草一木。有一回,同事胡玲达听了迈可的朗诵,赠他一方古玉。大家都说迈可诗才横溢,可能是李白再世,迈可听了很高兴,从此把古玉佩带在身,须臾不离。
迈可曾经说过,他最爱的城市,除了生长的伦敦,创作、执教所在地温哥华,就是香港了。其实,我深信,他心灵中真正的原乡、故土,就是与自然花木不可分割的园林。在温哥华,他最爱的是哥伦比亚大学中的日本花园;在英伦,他念兹在兹的是家中的后院,也就是他诗中的EnchantedGarden;在香港,他一到中大,就爱上校园中的荷塘,并赋诗六首,名曰《荷塘六重奏》。我几乎认定假如他生在古时的东方,一定会是牡丹亭畔手持柳枝,与丽娘共舞的柳梦梅。
前一两年,布迈恪因年迈体弱,决定回伦敦颐养天年。弃世前,他曾经写了一百多首诗,歌咏他的故园,其中有一首叫做《园中的天堂》(ParadiseintheGarden),兹翻译如下:
飘浮于芬芳的海洋
我的思绪清晰
神志分明
我彷佛瞥见这园中的天堂
我深深相信,迈可如今已经找到他真正的天堂了——在另一个世界。
三
七月廿二日下午,走进办公室,打开计算机,看到布迈恪女儿米莉安从伦敦发来的电邮:“迈可已经在安详中离开我们了。他说过想一觉睡去,不用醒来,他就真的这样沉睡过去了。”
接着,又收到温哥华迈可好友罗莉·安转来有关诗人临终情况的电邮,也是米莉安发出的:“我坐在他身边,轻轻握着他的手,约翰(迈可女婿)陪侍在侧。我把玫瑰露轻洒在他的额头,使满室溢香,恰似有朵鲜红玫瑰正飘浮其中。那位年轻美丽的中国女医生进来看他,并问他是否可以送她一本圣华刚为他翻译,并即将在奥运前出版的中英对照诗集,他听了点点头,睁开双眸,眼中闪出了光采,接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就弃世而终了。”
诗人虽然不能亲自看到这本《彩梦世界》,但我希望能把它带到追思会上,供奉灵前。
他的追思会将于今年八月十六日在温哥华英属哥伦比亚大学的日本花园(Nitobi Garden)中举行。这是迈可生前最喜爱的地方之一,园中的景色,不时成为他小说、诗集的场景。施淑仪说,届时与会的人士,每人都会带一枝白玫瑰,投入那花园的流水中。但愿那潺潺的流水,能带走悼念逝者的哀伤,留下美好记忆的芬芳。
又听说,布迈恪的骨灰,将放置在一个纸瓮中,埋葬在伦敦家里后院的大树下。那是一棵名叫蓓德蕾亚(Buddleia)的树,又名蝴蝶丛(Butterfly Bush),多年前种下时迈克在场,如今,当时的幼苗已成为影影绰绰的大树了。树上开满紫花,能吸引蝴蝶来访。
明年花开季节,紫芬满树,看到翩翩紫蝶带春回时,我们就知道诗人已化为蝴蝶,魂兮归来了。
二○○八.七.二十八
布迈恪有一首诵吟蝴蝶的诗,于二○○七年被陈列在上海地铁站,跟华滋华斯及布莱克的作品一起成为英诗的代表作,这是诗人晚年最引以为荣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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