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巴金不曾忘记的两次批斗会 |
| 2008-08-01 作者:冯沛龄 |
■冯沛龄
巴金在《随想录·解剖自己》一文中说:“我到杂技场参加批斗会的次数不少,其中两次是以我为主的,一次是第一次全市性的批斗大会,另一次是电视大会……那两次大会我还不曾轻易忘记,因为对我来说,它们都是头一次,我毫无经验,十分紧张……两次杂技场的大会,在我的心上打下了深的烙印。”
一个看似偶然的机会,笔者发现了有关这两次批斗大会的部分原始材料,翻看着一页页纸张有些泛黄的油印材料,三十多年前发生在上海的那场灾祸,似又在眼前重现,我心为之颤抖。
1967年10月10日的第一次批斗大会
巴金是这样说及第一次批斗大会的:“我第一次接受全市‘革命群众’批斗的时候,两个参加我的专案组的复旦大学学生把我从江湾(当时我给揪到复旦大学去了)押赴斗场。进场前其中一个再三警告我:不准在台上替自己辩护,而且对强加给我的任何罪名必须承认……”(见《随想录·解剖自己》)经查,巴金所说的第一次批斗大会,当是1967年10月10日召开的“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斗争反动学术权威巴金大会”。新发现的有关材料可资证明:
一、《关于筹备召开“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斗争反动学术权威巴金大会”的通知》(油印共1页)
复旦大学、上海作协革命造反兵团批斗巴金专案组
1967年9月16日二、《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批斗巴金大会程序》(油印共1页)
1967年10月10日三、《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批斗反动“权威”巴金大会口号》(油印共1页)
大会筹备处秘书组1967年10月10日四、《反动“权威”巴金资料汇编》第一集(资料索引号)(油印本共31页)
复旦大学、上海作家协会革命造反兵团、上海工人革命文艺创作队、上海人民文学出版社批斗巴金专案组编印
1967年9月五、《反动“权威”巴金资料汇编》第二集(巴金的黑关系)(油印本共21页)
复旦大学、上海作家协会革命造反兵团批斗巴金专案组编印1967年9月六、《反动“权威”巴金资料汇编》第四集(巴金反党言论摘编)(油印本共10页)
复旦大学、上海作协革命造反兵团、上海工人革命文艺创作队批斗巴金专案组编印
1967年9月七、《打巴战报·3——巴金反毛泽东思想的铁证〈二〉》(油印本共4页)
复旦大学、上海作协革命造反兵团、上海工人革命文艺创作队、人民文学出版社上海分社革命造反兵团批斗巴金专案组编印
1967年10月5日为搞清批斗大会的来龙去脉,让我们先看《会议通知》:
关于筹备召开“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斗争反动学术权威巴金大会”的通知
一、根据上海市革命委员会政宣组的决定,由复旦大学、上海作协、上海工人业余创作队等组成了“批斗巴金专案组”。专案组已经开始工作。前阶段对巴金的罪行进行了初步的调查,整理了巴金的材料。
二、巴金是上海文艺界头号“反动权威”,老牌的无政府主义者,漏网的大右派。几十年来一贯坚持资产阶级反动立场,疯狂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反对无产阶级专政;他精心炮制了十四卷大毒草和修正主义的战争文学,流毒中外。要把巴金彻底批倒、批臭,必须发动广大的工农兵群众,打一场人民战争。
三、我们初步打算十月七日在全市召开第一次“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斗争‘反动学术权威’巴金大会”。这是一次群众性批斗巴金的动员誓师大会,显示人民战争的巨大威力,打击巴金嚣张的反革命气焰。
四、为开好这次大会,邀请你们参加大会的筹备工作。
五、初步打算在九月二十一日下午二时在上海作协举行第一次筹备会议,商讨召开大会的有关工作,届时请你们派代表参加。
六、大会的联系地点:上海巨鹿路六七五号电话三七四三二○复旦大学上海作协革命造反兵团批斗巴金专案组一九六七年九月十六日《通知》文末盖有上海作家协会革命造反兵团红色印章一枚。
从《通知》中可看出,批斗大会蓄谋已久,先成立了所谓“批斗巴金专案组”,然后整理了上述巴金资料汇编等材料,还编发了《打巴战报》,原定十月七日召开大会,后延至十月十日。
从批斗大会《程序》中透露出参加大会主席团的单位有:工总司工人造反报代表、上海作协革命委员会、上海文联代表、复旦大学八一八红卫兵师代表、东海舰队代表、人民文学出版社上海分社革命造反兵团代表、上海工人革命文艺创作队代表、工农兵批黑线总站代表、东方红柴油机厂革命委员会代表、卢湾中学革命委员会代表。有如下揭发批判发言:
一、工农兵批黑线联络站杨浦分站:《揭发巴金反对毛主席、反对毛泽东思想的滔天罪行》;
二、上海财经学院革命委员会(筹):《从巴金的反党杂文看他的老右派面目》;
三、上海师院革命造反总指挥部:《巴金在二次文代黑会上的发言是反革命宣言书》;
四、上海第一医学院革命委员会:《巴金为叛徒法斯特开脱罪责难逃》;
五、上海作家协会革命委员会:《揭发巴金的无政府主义罪行》;
插言:东方红柴油机厂革命委员会:《巴金恶毒攻击列宁罪该万死》;
六、上海工人革命文艺创作队:《批判大毒草〈家〉、〈春〉、〈秋〉》;七、东海舰队:《批判巴金的反革命战争文学》;
八、人民文学出版社上海分社革命造反兵团:《巴金是反动的文化资本家》;
九、上海复旦大学八一八红卫兵师:《巴金是刘记黑司令部所豢养的一条恶狗》。
批斗大会的口号有三十条之多,加之发言者无中生有,百般诬陷咒骂,非欲“打倒”而后快,“火力”不可谓不猛。巴金后来回忆说:“我头昏眼花,思想混乱,一片‘打倒巴金’的喊声,叫人胆战心惊……”(见《随想录·解剖自己》)批斗大会对巴金的打击是沉重的,原来“日子十分难过”,经此雪上加霜更趋难过。然而,苦难的日子还远远没有结束,更大的打击和灾难还在后面。
1968年6月20日的电视斗批大会
第一次批斗大会后,巴金继续被揪斗,受凌辱。不久风云突变,祸不单行,巴金竟突被升级为“无产阶级的死敌”。1968年5月下旬,根据张春桥、姚文元和徐景贤等人的“指示”,上海作协成立了“打巴小组”。对巴金的揪斗不断升级,凌辱不断加剧。于是就有了经过精心策划的1968年6月20日召开的“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彻底斗倒批臭无产阶级的死敌巴金电视斗争大会”。关于这次大会,巴金说:“电视大会召开时,为了造舆论造声势,从作家协会上海分会到杂技场,沿途贴了不少很大的大字标语,我看见那么多的‘打倒’字样,我的心凉了。要不是为了萧珊,为了孩子们,这次我恐怕不容易支持下去。在那两次会上我都是一直站着受批,我还记得电视大会上批判结束,主持人命令把我押下去时,我一下子提不起脚来,造反派却骂我‘装假’。”(见《随想录·解剖自己》)
有关这次电视斗争大会,新发现的材料有:
一、《会议通知》(共3种,油印各1页)
上海文化系统革委会(筹)、上海市作家协会机关造反兵团
1968年6月18日二、《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彻底斗倒批臭无产阶级的死敌巴金电视斗争大会口号》(油印共1页)
1968年6月20日三、《〈文学风雷〉大批判专栏8》(油印本共7页)
上海作家协会革命造反兵团编印
1968年6月四、《〈文学风雷〉大批判专栏9》(油印本共6页)
上海作家协会革命造反兵团编印
1968年6月五、《彻底打倒无产阶级专政的死敌巴金》(铅印本共32页)上海作家协会革命造反兵团、上海工人革命文艺创作队编印
1968年6月六、《彻底斗倒批臭无产阶级专政的死敌巴金(二)·电视斗争大会特辑》(铅印本共32页)
上海作家协会革命造反兵团、上海工人革命文艺创作队编印
1968年6月会议通知三种,分发主席团、各单位及工人业余作者,措辞均不相同。发给工人业余作者的通知是这样写的:
最高指示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会议通知经市革命委员会批准,定于本月二十日(星期日)下午一时半在上海杂技场召开“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彻底斗倒批臭无产阶级专政的死敌巴金电视斗争大会”。为了更深入地开展革命大批判和肃清巴金的反革命流毒,拟请本市部分工农兵业余作者前来共同参加战斗。因此,拟邀请你厂工人业余作者 同志出席会议,请大力支持。附入场券 张,请转交。
届时,上海电视台转播大会实况,请组织收看。
会场联系电话,请注意本市报上“通知”。
此致厂革委会上海市文化系统革命委员会(筹)上海作家协会革命造反兵团1968年6月18日三种通知,均盖有上海市文化系统革命委员会(筹)红色印章。
为了配合这次大会,6月18日《文汇报》以“斗倒批臭文学界反动权威‘巴金’”为通栏标题,集中发表了一组“批判”《家》的文章。6月19日,《文汇报》、《解放日报》同时刊登《电视斗争大会通知》。《解放日报》还在次日发表一篇题为《清算反共老手巴金的滔天罪行》的长文。此前,上海作家协会革命造反兵团也急急忙忙地编印了油印本《文学风雷》大批判专栏八、九两期,大肆挞伐巴金。第八期刊有大批判文章五篇:《巴金的反革命无政府主义的政治活动》、《反共老手巴金解放后反对无产阶级专政的新罪行》、《巴金为啥叫“巴金”》、《巴金和他的黑后台》、《巴金的反革命罪恶史》。该期还刊登简讯,称打倒巴金电视斗争大会即将于6月初举行云云。第九期刊发大批判文章五篇:《看巴金是怎样恶毒攻击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坚决扑灭苏修为巴金翻案的毒焰》、《〈家〉、〈春〉、〈秋〉是反封建的吗?》、《是谁在替巴金刮翻案妖风?》、《巴金的“爱”和“憎”》。上海作家协会革命造反兵团、上海工人革命文艺创作队赶印出《彻底打倒无产阶级专政的死敌巴金》的专辑,以六万余字的篇幅,刊登九篇“大批判”文章,并以每份0.15元向社会公开销售。
电视斗争大会的内容集中在以下几个方面:反革命无政府主义、反对共产党、反对无产阶级的革命政权、反对毛主席、1962年在上海市第二次文代会上的发言、巴金的作品等。电视斗争大会的口号有四十一条之多,较第一次批斗大会时多了十一条,会场不时响起“打倒巴金”的口号声,一场闹剧,发挥到了极致。
电视斗争大会收场后第二天,《解放日报》、《文汇报》均发表《本市文化系统举行电视斗争大会,剥开老反革命巴金的画皮》的同题报道,并辟专版,贯以《彻底斗倒批臭无产阶级专政的死敌——巴金》的通栏标题,刊登了数篇大会发言。上海作协革命造反兵团、上海工人革命文艺创作队也紧追不舍匆匆编印了电视斗争大会特辑《彻底斗倒批臭无产阶级专政的死敌巴金(二)》,还特地在封面上配发了该次大会的照片。
精神折磨和人身侮辱不断地刺激巴金的神经,巴金后来说起这两次批斗大会时还心有余悸:“杂技场的舞台是圆形的,人站在那里挨斗,好像四面八方高举的拳头都对着你,你找不到一个藏身的地方,相当可怕……”(见《随想录·解剖自己》)
三十多年过去了,当年的那场灾难已成为不堪回首的历史。
历史是一面明镜,不该轻易忘记。今天,当我触摸这些新发现的材料时,感慨万千,心情沉重,几次欲写还休,欲休还写,耳畔似有万千声音在呐喊:“不让历史的悲剧重演。”
是的,不让历史的悲剧重演,我们该做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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