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悼念彭燕郊老师
2008-04-11 作者:远人

    ■远人

    3月31日早上一起床,天正下雨,潮湿的空气使我忽然产生一种郁闷的感觉。也许雨天就是如此吧,我没有多想。不料,还未到杂志社,就接到韦白打来的电话,他告诉我,彭燕郊老师已在今天凌晨三点多去世了。我一听之下,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彭燕郊老师就这么走了?前不久去他家时,彭老师尽管没起床,但精神还好,和我说话时嗓音洪亮,怎么说走就走了?我一时不知说什么话好,只说一句,我马上到彭老师家来。

    在去彭老师家的车上,我眼前又恍如看见了彭燕郊老师生前的音容笑貌……

    初识彭燕郊

    在中国诗坛,再怎么孤陋寡闻,也不会不知道“彭燕郊”这个名字。我第一次知道这个名字是在1987年。那时我尚念中学,刚刚学着写诗,在《星星》诗刊的“函授版”上,有一篇文章专门分析彭燕郊老师的《钢琴演奏》。那是我第一次接触彭老师的作品,我被这首诗歌彻底震撼住了。记得我当时就想,一个人怎么可以把诗歌写到这样一个地步?我那时毕竟还小,对诗坛的人与事完全处在一个陌生的状态。但我记住了那首诗,记住了它的作者叫“彭燕郊”,但我不知道这个“彭燕郊”年纪多大,更不知道这位作者和我竟然住在同一个城市。我只知道,那篇分析《钢琴演奏》的文章没有把全诗引完,使我对那首诗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渴望——如果哪天能够读到完整的《钢琴演奏》就太好了!没想到,这个微小的愿望竟然要等到十二年后才得以实现。

    1998年元月,当时我们在长沙的诗友有几个认识彭燕郊老师,一说之下,我赶紧要他们带我去认识彭老师。我没想到彭老师就住在博物馆内。在他房门外,是一片由花盆围起的自种小花园。给我们开门的是与彭老师相守大半个世纪的爱人张阿姨。一进门,我就被满屋的书架给震骇住了。想着彭老师就要出来,我不由一阵激动和忐忑。

    我们在彭老师的书房坐下,彭老师从里屋出来。我第一眼的感觉就是彭老师的确是一个诗人。精神矍铄,年纪虽迈,却神采奕奕。和彭老师一说话,我就发现,在彭老师这里,根本不需要忐忑和紧张,因为彭老师对晚辈总是有一种特别的爱护。但他不会和你拉什么家常,而是话题直奔诗歌,仿佛除了诗歌,对他就没有什么是重要的了。而且,一谈起诗歌,彭老师的语言和音容都像是一下子变成了青年,在他身上,一点也没有著名诗人的架子(这种架子倒在不少自以为出了名的青年诗人身上见到),我感觉他似乎更想听听我们年轻人对诗歌的看法。而对我来说,渴望的当然是想多听听老诗人对诗歌的理解。我很清楚,能亲耳听到像彭老师这样的诗人的当面之言,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机会的。

    那天临走,彭老师忽然起身去了里屋,回转时手上拿了一本书,他将书递给我,是一本《现代世界诗坛》。我一惊,这本书我听说很久了,但一直没见过。我当时很想开口向彭老师借,又总觉得初次见面,不好意思开口。不料彭老师又把书拿回去,掏出笔来,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再递给我。我接过一看,上面端端正正地写着“给远人诗友,彭燕郊九八年元月”几个字。我激动不已。原因倒还不在于彭老师将这本珍贵的孤本送给了我,而在于他称我为“诗友”,这是我万万没想到的。一个小他数十载的年轻人,有资格被他称为“诗友”么?

    “诗歌爱好者”

    和彭燕郊老师相识十年,我越来越发现,对彭燕郊老师来说,“诗歌”二字,就是他的生命。宣称诗歌是生命的人不少,但总是附带着这样那样的原因。至少,在我认识的诗人当中,没有第二个人像彭燕郊老师那样,对诗歌保持着那样一种从内心深处涌出的敬畏。不论在什么场合,他总是要说,“我只是一个诗歌爱好者”。每次听到彭老师说这句话时,我总感觉心里有种被震动的感觉。对一个年高德劭、名满诗坛的老诗人来说,这句话的意义特别不比寻常。在今天这个泥沙俱下的诗坛,多少人在以大师自居,以著名二字自傲,更有多少人在以诗歌为手段或跳板,可就是鲜有人全身心地去拥抱诗歌本身。而彭老师是这样做了。在我认识彭老师的十年间,私下或公开,彭老师所说的“爱好”绝非他的自谦,对他来说,诗歌的确是他生命中惟一的追求。或许,只有到了彭燕郊老师这个境地的人,才能真正发现,我们苦追一生的诗歌,也许就是发自骨子里的一个爱好。正是对这一“爱好”的认识,才使彭老师对诗歌浸淫得比任何人要深,对诗歌的理解比任何人要广——这句话也许不被很多人认同,但我想强调的却恰恰是这一点。

    对彭燕郊老师来说,这个爱好使他和我们这些写诗的晚辈走得很近。这几年,我们差不多每年都因为想活跃湖南诗歌气氛而举办一届“潇湘诗歌朗诵会”。彭老师每次都参加。在会上,彭老师的发言几乎都是围绕他对诗歌的“爱好”及对我们所抱的寄托而谈。我坐在下面听着彭老师的发言,总是特别感动。在彭老师的发言里,打动我们的总是他对诗歌的虔诚和不知不觉所流露的襟怀,它让我们看到,在诗歌变得近乎荒凉的今天,一个老诗人依然在以他的力量推动着诗歌往前发展。对整个湖南诗坛,彭老师的表率给我们的触动不会有第二人可以替代。

    甚至,彭老师面对诗歌的某些功利现状也有他十分独特的想法。对彭老师来说,诗歌除了诗歌本身,根本就不存在其他任何目的。诗歌本身就是诗歌的目的。我不记得有多少次了,彭老师将我们几个写诗的晚辈叫到跟前,或在他家书房,或在某个简易的茶室,他一再提出大家集中精力来办一本小型诗歌刊物的设想,刊名他都想好了,叫《少数》。按彭老师的想法,这本《少数》应该是集合一些单纯以诗歌本身为目的的诗人,每期就一个印张,作品可以不多,但必须很纯粹。印刷等费用就大家来出。每次彭老师说出这个想法的时候,我总是感到一种心酸。这个微小而纯粹的想法是怎样在老人心中形成的?他渴望将这个想法变成现实的支撑又是来自哪里?答案其实不言自明,但这是应该由一个八旬老人来做的事吗?一个八旬老人应该是在家中享受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了,但在彭老师心中,为了诗歌的健康和纯粹,几乎没有去考虑其他的东西,甚至愿意掏钱来办一本这样没有任何功利色彩的刊物,这是哪个诗歌爱好者能够去做、又愿意去做的事?

    今天的诗歌阅读者,或多或少都收藏有湖南人民出版社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出版的“诗苑译林”丛书。我初写诗时,也在书店买过一些。这套书没有主编,只看“出版说明”的话,会以为它的出版者即是“湖南人民出版社外文编辑室”。认识彭老师之后,我才惊讶地知道,这套书实际上就是彭燕郊老师主编的,甚至连字型字号,也是彭老师亲自设定的。这套书先后出版数十种,对我国新诗的发展具有划时代的出版意义,彭老师做实事而不居名,以他的话说,这是纯粹出于对诗歌的爱好。这仅仅是爱好吗?如果是,这种爱好是多么令我们感佩和敬重。

    一生与书为伴

    大约两三年前吧,《新创作》杂志在发表彭老师一篇文章时配了一张彭老师坐在书房的照片,照片的说明文字是“彭燕郊坐拥书城”。的确如此,彭老师的住房简直就是一个书的世界。我每次到彭老师家,总是在他的书架前流连。彭老师的书究竟有多少册?我觉得那是没办法统计的。从客厅到卧室,几乎全是堆满书籍的书柜,里面的书分门别类,诗歌类、小说类、散文类、电影类、传记类、戏剧类、辞典类、外文类等等等等,你想找的书在彭老师这里就没有找不到的,更多的是你没想到会有的书。对彭老师来说,他度过的既是诗歌的一生,也是嗜书如命的一生。正因如此,在和我们交谈的时候,我们总是惊讶地发现,彭老师涉猎之广,足以令人瞠目结舌,除了诗歌和文学,他还可以谈到物理和量子力学。每次和彭老师交谈,我总是感到自己知识的贫乏和知识面的窄小。彭老师特别喜欢的书,总是会送一些给我,就在今年春节之前,彭老师还特地拎着一大包书到作协找我,我当时还不知为什么,原来是他整理了一些书,特意拿来送我,我特别感到惭愧。现在我写这篇文字时,看着书柜里彭老师送我的书,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彭老师有那么多的书应该够看了,但他却不是这样。记得有一次,我到旧书店淘书时,看见几本好书,刚想买下,不料与我相熟的店老板却不卖给我,我感到奇怪,问为什么,他说,这是彭燕郊老师定下的。那时我才知道,彭老师也是旧书店的常客。当我把这件事告诉某个诗友的时候,对方告诉我,彭老师退休后经济一直不宽,为数不多的钱几乎都交到了书店购书。我一听之下,惊讶不已,早已满腹诗书的彭老师竟然每月还要买上百余本书给自己补充学识,怎不令我们惊讶和惭愧?

    对彭老师来说,写诗和读书完全融入了他的骨血。我有一次问彭老师,这么不停地买,以后怎么收藏啊?彭老师也感到无可奈何,是啊,书多了,怎么摆,确是一个问题。彭老师住处不宽,间间房都是书柜,没有摆出的书已经找不到安置之处了。后来有一次,我去彭老师家中时,彭老师一见我,就流露出一种特别不同的喜悦。他告诉我,他有了一套全部摆书的套间。一听之下,我也特别高兴,他兴奋不已地立刻带我去参观他真正的书房。这套房就在他住处的隔壁。一个两居室的套间。彭老师把这套房买了下来,专门将它打造成书房。我印象最深的就是,每当谈到诗和书的时候,彭老师的表现都特别像一个孩子。那种单纯的快乐非常富于感染力,我每次都不知不觉地被他的单纯带进他的那个精神世界。现在,他的精神世界有了一个完整的书房来容纳,彭老师的快乐使我也忍不住跟着兴奋起来。在他的这套书房内,整整齐齐地摆着高大的书架,一格一格的书摆在上面,不论是新书还是旧书,都显得一尘不染,显示出房间主人的清洁精神——一个与书相伴终生的人,他的精神又怎么会不高洁?

    和彭老师有过交往的年轻人,谁又没有得到过彭老师的赠书呢?只是有的多些、有的少些罢了。但不管多与少,我现在忽然感觉,彭老师之所以喜欢赠书给年轻一代的写作者,或许就是希望书籍中的清洁精神能够一直流传下去吧。

    身边的大师

    对任何一个读者来说,心中总会有一杆无法标明的尺度。这个尺度在衡量着他所读到的文字是否成熟、是否优秀,和是否达到了只可仰望的高度。去年,湘潭大学为彭老师召开了一次“彭燕郊诗文集出版暨作品研讨会”。我参加时没做准备,当时也没想发言,但听到与会者谈及彭老师时,总是说到“大师”一词。我当时心中一动,因为我和彭老师交往,尽管心中钦佩,却始终没觉得自己是在与一位“大师”交往。之所以不觉得,大概是彭老师过于平易近人,也过于谦虚了。但在那次研讨会上,我猛然意识到,彭燕郊老师不是我们身边的大师又是什么?

    什么是大师?这同样是一个无法可以去精确的概念。我开始回顾彭老师诗歌给我的感觉。在彭老师的诗歌中,总是出现新奇的形象。譬如在他的《钢琴演奏》中,就出现有“他的手指/触动那些琴键,像一只渡河的马/举起前蹄,用一瞬间的踟蹰试一试水的深浅”。这样的形象非常新颖,令人过目难忘。而在彭老师的大量诗歌中,布满着这样足以说话的形象。这句话说到底,也就是诗歌是以形象说话的艺术。在古往今来的诗歌作品中,我们可以注意到,以形象说话的诗歌总是令我们难忘的优秀诗歌。能走到这一步,已经说明这个诗歌写作者达到了一个常人难以达到的高度。但令人吃惊的是,彭燕郊老师在经历了“寻找形象”到“塑造形象”这一艰难的过程之后,抵达了我们远远——也许终生——也难以做到的“取消形象”的阶段。在他的晚年代表作《混沌初开》中,我们已经难以找到形象,诗歌的开篇即为“你已来到无涯际的空旷,界限已被超越,界限不再存在,悠长的叹息消失在悠长忍受的终了。”在这样的句子中,形象完全被诗人的精神取代。在我个人的阅读里,也许只有里尔克的《杜依诺哀歌》做到了形象的取消,但也不是全部——譬如“哀歌”的第六首就不是完全做到。彭老师令人惊异的便是,在他的全篇中,始终在以精神作为惟一的形象——没有大师那样炉火纯青的功力,如何可以做到这点?在对彭老师作品进行全面评价时,龚旭东先生使用了“衰年变法”这个词组。我以为,在“衰年”尚能“变法”的人,不是大师又如何能够做到?

    在初次集中阅读彭老师诗歌的时候,我对身边的一些诗友说过,我对彭老师的诗歌语言并不是很喜欢。但在后来的深入阅读中,我越来越惊讶地感到,彭老师的诗歌语言不是那种由不得你喜欢不喜欢的类型,而是他的诗歌语言完全形成了独树一帜的“彭氏语言”。在这个语言中,他游刃有余地进行着自己的诗歌实践。譬如在《钢尺卷》中,他这样写道,“借助空间与大量时间,界定距离,/时空间隔被熔铸成环扣。/所有的假设都因有致命的相似之处而万能,/而想象的酵母正在竭力使数字蔓延。”这样的语言你喜欢吗?肯定难说,但你又难以否认其中独特的语感,而这种语感正是彭老师非常个人化的语感。它甚至个人化到你无法摹仿的地步。也许大师的语言就是这样,不管你喜欢不喜欢,它是绝对不能摹仿的。即使你想摹仿,充其量也就只能摹写出一些片段,你始终不能摹仿出它的全部和整体。

    在那次会议上,我即兴发言谈了这两个方面。我没有考虑更多,只是彭老师的诗歌在这两个方面给了我强烈的感觉。这种感觉使我相信,一个能够取消形象和不可摹仿的人所创作的作品,是非大师莫属的作品。

    现在,彭燕郊老师走了,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不管我们多么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但事实毕竟是事实,惟一可欣慰的是,彭老师在这个世间完成了自己。他是在昏迷中离开这个世界的,没有痛苦,他活着时经受的痛苦都化成了他笔下的诗歌,而诗歌,恰恰是需要痛苦才能完成的。

    走到彭老师家时,外面的花草依旧,只是伺弄它们的主人已经不再了。我走进彭老师的书房,看见的只是挂在墙上的遗像。在相片中,彭老师微笑着,仿佛在告诉我们,不要为他的离去而悲伤。

    我蹲下来,拿起一叠纸钱,一张张在盆里火化,心酸和难过还是拥满了心头……

    你已来到无涯际的空旷,界限已被超越,界限不再存在,悠长的叹息消失在悠长忍受的终了。

    ——彭燕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