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俄罗斯买书记 |
| 2008-03-28 作者：郭在精 |
■郭在精
2007年，有幸重访俄罗斯，那些书店、那些书人书事，又勾起了我的记忆……
初识纳博科夫的诗
1991年6月作为上海作家代表团组员去俄罗斯访问之前，在傅雷墨迹作品展览会的发布会上，有一位资深记者坐在我的右边，他对另一位朋友说:现在要给记者吃苦，就叫他去苏联。那里东西很贵，书也买不起。他不知我正要去俄罗斯访问，我却记住了他的话。我访问后，觉得事实并非全如他所言。
在乌克兰基辅，有一天下起了冰雹，如玻璃珠子那么大，我们躲进附近一家书店。在那里，我看到一本《纳博科夫诗选》，列宁格勒文学艺术出版社1990年出版，袖珍精装插图本，172页，6个卢布50戈比，在当时算是很贵的价钱了，但只相当于人民币1元3角不到一点(当时1元人民币相当于5卢布)，我觉得算是便宜的。当时，不太了解纳博科夫，对他的情况知之不多，只知他是美籍俄裔作家，写了小说《洛丽塔》。前几年，在上海作家接待俄罗斯作家的一次座谈会上，王安忆倍赞《洛丽塔》，在座上海作家大都不知这部作品，更不知这位作家情况。所以，我拿着书翻看，看有无必要购买。那天，陪我们访问的米沙看到我拿起这本书，立即说:这个作家写的诗，我很喜欢，我要买一本。米沙平时很节俭，居然有这么强烈的反应，于是，我毫不犹豫地买下了。在那书店里，我还买了《19世纪60年代俄罗斯绘画艺术史》，精装本，230页，很好的纸张，很多的绘画插页，也是6个卢布50戈比。同行的赵丽宏则买了一本英文版的画册，是介绍法国印象画派的，大概是20多个卢布吧(只有4元多人民币)。我很喜欢绘画，也想买一本，可惜那是最后一本了。在佩切尔斯克教堂，我买了几本基辅城市和佩切尔斯克教堂明信片，2卢布30戈比，只有4角多人民币。介绍基辅旅游的特形精装书，168页，卖2卢布80戈比。这个价钱，对于我们来说，都不高，很能接受。我都不作考虑，就买下了。
在彼得堡，我们住在莫斯科饭店，一出饭店，就有书籍出售的，有不少大画册是旧书，比原价贵得多。在当时感到挺奇怪，为什么旧书比新书还要贵呢？那时，我们国内还未恢复旧书业务，因“文革”中断了十多年，所以才产生这种十分可笑的疑问。后来在涅瓦大街的书店里，我买了《托尔斯泰作品的第一批插图画家》，内里主要介绍两位画家巴希洛夫和帕斯捷尔纳克是如何创作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和《复活》的插图的，插图有65幅，很精彩。这是本旧书，1978年莫斯科艺术出版社出版，大开本，封页有点破，内里完好，只卖3卢布10戈比(人民币1元不到)。我甚爱那些插图，都是一些名作。还买了一本谢罗夫的旧画册，莫斯科艺术出版社1973年出版的，原价3卢布73戈比，现卖25卢布(人民币5元)。在艾尔米塔什，我买了简易介绍小册子，80戈比。参观陀思妥耶夫斯基故居时，在底楼我买了罗曼内切夫的普及画册，列宁格勒艺术家出版社1986年出版，仅70个戈比。我在涅瓦大街上的一家百货商店里，买了三幅油画，均连镜框，一幅稍大的，长30多厘米，高25厘米，30卢布；略小一点的，12卢布；一幅小的，仅6卢布。回国后，两幅小油画，都送人了，留了一幅大的，白桦林前白雪融化的春景，至今放在厅堂里，每每望着它，就想起了遥远而亲切的彼得堡。
最让我难忘的却是诺夫哥罗特古城。那天天气晴朗，风和日丽。我们进入古城墙，来到俄罗斯千年纪念碑前，在那里有一老妇人，头上扎着围巾，脸上布满皱纹，看得出是经历过沧桑的老人。她在地上放着一本厚厚的大画册，是诺夫哥罗特全城教堂所有壁画的荟集。原价29卢布10戈比，现卖30卢布，值人民币6元。我拿起这本又厚又沉的书，翻了起来，真是本好书。只是太重、太大，怎么能带呢？这时，老妇人说，她原本是不想卖的，现在卖30卢布，只是因为缺钱。我正在难以取舍时，诗人赵丽宏说，你买不买？你不买，我就买了。这句话促使我下决心，买了下来。回国后，我到书店去，看类似的画册，都要上百，甚至要二百多元。一次，我外甥女来，她是学画的，看到这本画册，要我送她。如果没有这段经历，我或许就送她了。正因为有上述故事，加上从那么远背回来这么个砖头一样重的书，我要给自己留作永远的纪念。
纳博科夫的“柳枝”
2007年7月，我跟随旅游团再次来到俄罗斯访问，尽管没有安排买书的活动，我还是挤出时间去浏览一些书籍，看看有无需要购买的资料和好书。
我在游船上买了一张从莫斯科到彼得堡的旅游图，60卢布，标示了整个航程以及每段航程的公里、水位情况，还有各个景点的介绍，应该说，对于伏尔加河之游，还是一目了然、清楚明白的。而且从后来了解到的情况看，船上小卖部买的套娃等工艺品，比陆上要便宜，这与我们在长江行的旅游正相反。在乌格里奇小城，我买了介绍当地情况的精美小册子，50卢布，相当于现今人民币17元不到一点。到了梅什金，居然没有买到小册子，后悔在乌格里奇没有买介绍梅什金的小册子。当时认为，当地一定会更便宜一些。自作聪明了。在雅罗斯拉夫尔，没有小册子卖，买了大册子，一本100卢布，相当于30元人民币，我就觉得有点贵了。在基日岛，有好几种介绍册子，我买了70卢布和120卢布的。
在彼得堡，我再次去了涅瓦大街书店，因为同行游客等我陪他们去寻访普希金故居，匆促进去，一览而过，匆促出来，没有买书，只是感觉书店的人显然比过去多得多。在涅瓦河边一些商店里，介绍彼得堡和莫斯科的大册子，竟要卖到700卢布(230多元人民币)，没有买。我在天都饭店门口，向私人买了一本莫斯科大画册，付了人民币100元。其他游客买了彼得堡、莫斯科的画册以及各种明信小画片。
在莫斯科，在红场边上一家饭店吃过午饭后，我见对面有一家古典书店，立即趁机进去，飞快浏览一遍，在文学栏里看到纳博科夫的两本书，一本小说《玛申卡》，一本诗选。当时，内心真是一阵欣喜。记得上次买了《纳博科夫诗选》，回国后译了几首给了《外国文艺》杂志。那时，纳博科夫的小说《洛丽塔》已拍成电影，有的译成《一树梨花压海棠》，广为人知，而他的诗作却少为人知。其中一首译诗是《飞雨》——
飞雨骤歇。
我漫步在绯红小路上。
黄鹂鸣啼，楸花结。
柳林花序闪银光。
空气清爽，甜润芬芳，仿佛金银花送幽香。叶尖低低垂，且把玉珠坠。比我年长的翻译家戴骢先生看后说:看来，你的古文还不错。谢谢他的鼓励。我还译了纳博科夫另一首诗，其中有这样的诗句:“我胸中吸着你的大气，/我把诗篇奉献给你。//蓝夜里红红的手掌/卫护着你柳枝的火光。”当时译了，自己也没有弄明白为什么是卫护着“柳枝”，我只是照诗句“вербный”(柳枝的)的词义如实翻译罢了。后来，读了谷雨译诗《寄故乡》，他这样翻译:“我的胸中积存着你的空气，我把自己的诗章奉献给你。蓝幽幽的夜晚巴掌鲜红，守护过你复活节的神灯。”他译成“复活节的神灯”，很明白，是意译，活翻，传达了诗人的意思。这次去俄罗斯旅游，翻阅了蒋路先生的《俄国文史漫笔》，读了《红场旧事》一文，使我豁然开朗。他写道:“据《新约》记载，耶稣受难前不久，骑着毛驴最后一次进耶路撒冷城时，群众手持棕榈枝热烈欢迎，将棕枝投在他脚下。后来教会规定复活节前的星期日为‘棕枝主日’或‘圣枝主日’，这一天，教堂多用棕枝装饰，有时由教徒持棕枝绕堂一周，象征性地重温当年盛况。北国天寒，棕榈不生，通常以柳枝替代。17世纪的莫斯科人为表示纪念，往往举着圣像、神幡和十字架，列队到红场作一番游行，景象颇为壮观。彼得大帝时代，这一习俗已由盛而衰，其余风遗韵，却以‘复活节集市’或‘柳条集市’的形式保存下来，从19世纪40年代起甚至有所发展。集市期间，沿克里姆林宫宫墙搭起长长的两排帐篷，当中为顾客留出一条宽大的通道。修女们在帐篷里出售用蜡制花朵点缀的小捆柳条，一般商贩则经销玩具、冰糖、蜂蜜饼干和其他甜食以及碗碟、旧书等。商界巨头们让自己的未婚妻或待嫁的女儿打扮得花枝招展，坐上华贵的马车，在集市东面的红场空地结成长队，慢慢地来回行驶，夸豪斗富，互相攀比，看热闹的闲人就在一旁评头品足，以为乐事。这种集市为期仅一周，不过是红场内外常设商场的一个补充罢了。”这里的“柳枝”，带有节日庆贺或复活节庆贺之意，“起源于宗教传说，又带有民俗学意味的商业活动”。这柳枝，“修女们在帐篷里出售蜡制花朵点缀的小捆柳条”，带着民众庆贺的形式，老百姓“以为乐事”。所以，如果在译诗里，加一个注解，译成“柳枝的火光”，也不失为一种形象的译法。
从纳博科夫的诗作，可以看出，他离开俄国后，写了《俄罗斯》、《致祖国》、《致俄罗斯》、《俄罗斯河流》等作品，吐露了对俄罗斯故土浓浓的思念之情:“你就在心中，俄罗斯！你就是目的和座基，/你就在血的絮语里，就在幻想的不安里！/我寻路在这无路的世纪里？/照亮我的依旧是你……”(《俄罗斯》)就在这次来俄罗斯之前，我还拿出《纳博科夫诗选》，翻阅了他的《陀思妥耶夫斯基逝世周年祭》、《追忆古米廖夫》、《给伊凡戈·蒲宁》、《你知道我的信念》、《给我的母亲》等作品，我欣赏他写的《孤寂里有自由》，内里蕴含生活的哲理:
孤寂里有自由，和甜蜜，这是良善的虚构。星斗，雪花，滴酒
我全都融会在心头。
于是，夜夜死去的同时，我乐意在适时回生起死，新的一天是天堂的露珠，而过去的一天是金刚石。因此，我一看到纳博科夫的小说和诗集，毫不犹豫地拿了书走向付款台。正在付款时，周领队跑来催我出发了。一回来，我发觉我买的，一本是纳博科夫的小说《玛申卡》，而另一本却是勃洛茨基的诗集，不是纳博科夫的。心急慌忙，出错了。这两本书，各159卢布，相当于53元人民币。与上次相比，不能不说是贵多了。
在莫斯科的最后一天，我去寻访高尔基故居，当走到老阿尔巴特街与新阿尔巴特街交汇的路口时，见那里有一排书摊，粗看一眼，书有新旧，价格大多在10卢布左右(人民币3元多)。原想造访完高尔基故居再来这里淘书，遗憾的是，连寻访高尔基故居的时间都不够，不能细细地翻阅书摊上有哪一些好书了。
我在红场附近一家大书店书窗前，拍了一位中年丰腴女子倚着橱窗抽烟的照片，还是蛮有意味的。硕大的四扇玻璃橱窗里，各置放着一幅宣传画。一幅是一个穿红衣的孩子，正聚精会神地读着一本有趣的书，下方写着这样的文字:“读书是有吸引力的”；一幅是一个男孩子在游戏场捧着一本书，津津有味地读着，下方写的文字是“读书是轻松的”；一幅是母亲拿着书，给年幼的孩子在讲着故事呢！上面写着:“读书是有知识的”；一幅是两个姑娘坐在一起品读一本好书，上面写的文字是:“读书是有魅力”。这是他们读书的口号了。可以想象俄罗斯读书的氛围。我在地铁大厅里就看到俄罗斯许多男女青年聚精会神看书的场景，一个身穿红衣裙的姑娘坐着捧读法国作家梅里美的小说《嘉尔曼》，那专注的神情，令人感动。所以，我想，那读书的口号，对我们每一个人，也是有所启发的！
上图:红场外书店橱窗内的宣传画。
右图:在地铁里看法国作家梅里美小说《嘉尔曼》的红衣姑娘。
自左至右:纳博科夫小说《玛申卡》、《勃洛茨基诗集》，以及介绍格利茨修道院和乌格里奇的精美小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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