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特稿
梁漱溟的读书和做人
2008-03-14 作者:王宗昱
    我们景仰梁漱溟先生其实是因为我们做不到

    ■王宗昱

    今年是梁漱溟先生逝世二十周年。新年伊始,当代中国出版社推出了梁先生勉仁斋读书录的新编《人生至理的追寻》。我很希望这本书能得到读者的青睐。今不如昔是人类的通病,其实是怀念逝去的光阴。在今日变迁剧烈的中国,怀旧成为一种社会需求,是学习也是自慰。我们不是向梁先生学习,是向古老的中国文化学习。梁先生则作为文化中国的象征给了我们精神上巨大的支持。

    梁培宽老师曾经对我说到,今昔社会的一个不同就是知行是否合一。近年来我对此深有感触。在梁家的客厅里一直挂着梁先生写的条幅:行其所知。梁先生为世人景仰并非专由其学术,而主要是由其为人。知行合一是王阳明提倡的。知而不行,只是未知。古代的读书人是古代宗教的卫道士,也是殉道者。他必须知行合一。老百姓也是知行合一的。他的知识来自劳动,不行不知。读书人的知识有许多从书本上来,不知不行。然而,能否知行合一也的确曾经是古代读书人的一个大问题。“假道学”就是对知而不行者的批评,也反映了古代中国的价值标准。梁漱溟的一生告诉我们读书和做人应该是一件事。做人就是在生活中证实他读到的那些道理。这个道理孔子早就说过了:我欲仁,斯仁至矣。我们景仰梁先生,其实是因为我们做不到。不过,如果我们去读梁先生的日记就会知道,他是如何在日常生活里认识那些书本上的道理的。1950年12月至1951年4月,他请他推崇备至的襟兄伍庸伯先生为他和他的学生讲《大学》、《中庸》、《孟子》。听讲期间,他在日记里记下了自己的修养体会,题为《省身录》。此后一直到1954年的日记,内容都以儒家修持为主。其间,1953年9月18日,他在政协扩大会议上受到毛泽东等人的激烈批判。此时梁漱溟的反应仍然以儒家的修养为基础。在场内群起声讨的严峻情势下,他“顿然清醒了。自知高狂傲慢不成样子。心气平静,敬听几位斥责我的发言。”19日记云:“午睡尚好,即夜来睡眠亦视前为胜,似与反省而气平有关。”20日记云:“超于利用与反抗,即是无对。无对而有对,有对而无对。动亦定,静亦定。永不落被动而恒时是主动,换言之,始终有心在。气动即失心,心在则气为心用。”10月6日记云:“逐物则失心,遗物同一失心。只是即物见心,心却不随物转。”这段非常时期的日记为我们了解梁先生的内心世界提供了一手材料。他要的是“随感而应”,不得已而后起。不是专门追求一种外在的形象。这样,我们了解的梁先生就不再是一个不可企及的圣人了。儒家的修养功夫以及佛教的修养使梁漱溟也在不断地反省以往的行事。1954年1月14日记云:“什么是你真好真恶?——这是一个大问题——看来于所好者并没有真正力图,于所恶者依然怠缓而不能去,这就是自欺自昧,骗人骗己。这亦就是留恋在世俗趣味上,所好恶者不高不强,终日在自己所谓责任(其实就是意气承当)及一些世俗趣味上混日子。伍先生所不同于常人者即在其好恶之深切高强,故卒能追求出一条大道路来。”9月3日记云:“忽悟平素沉冷孤峭与大道相违,当以平易坦荡无我忘我化除之。”1956年4月19日反省修习佛咒功课失败时写道:“一生都是不能降伏自己的某些动念,而在被动中生活。即是受佛家所谓根本烦恼的支配,而外面还‘粉饰太平’,从未痛加洗刷,而一味支撑门面,逞英豪,装圣贤。今日之事正是过去一生的缩影,苟不自反,将失败到底。”不过,学习梁先生,并不是让我们去经历他的那些传奇的境遇。而且在今天我们连学习也说不上了,因为那个时代也算是“古代”了。这二十年的中国变迁得如此剧烈,梁先生和我们恍如隔世人。我们生活的一大变化就是学习方式和学习内容的改变。仅仅在二十年前,我们几乎还都是从劳动中学习,从生活中学习。而在今天,我们城市里的人越来越多地从书本学习。我们不仅要靠书本学习,而且要靠书本生活。读书成了新一代城市人的生活方式。读书不仅是为了学习知识,而且还成了消遣,成了消费。应试教育和沉重的功课使城市的新一代变成了由书本造就的新新人类。他们学习的内容又和梁先生大不一样。古代的儒生读的是圣贤书,治国平天下的本领也要以修身齐家为基础。今天书生们要读的书不仅有数理化文史哲这些知识类的书,还要读那些技能培训的书籍。读书成了具备劳动能力的途径,也是取得就业资格的条件,先不必说那劳动是否是真的。在古代,劳动技能不必从书本上得来,是从劳动中来的,是知行合一的,而今天是知行相分的。而且我们今天书本上读的许多东西是从欧美来的,他们的文化和中国传统有巨大的差别。梁先生在读马一浮著作的笔记里说到“近世西方学术以增多外界知识为务”,“古中国印度的学术固非同路而反躬于自身生命,其所务在深彻心体”。时代变了,今天的大学当然不可能以“明明德”为首务,不过我们现在所讲授的课程的确大多和生活没有关系,根本原因是这些都是从外国来的,或者按照外国人的口吻写的更加不伦不类的课本。这些脱离中国社会的知识怎么能指导中国人的生活呢?今天的学校成了制造人的工厂,可是制造出来的人远不如那些没有进过学校的人会生活。自由市场上跟着家长亲戚做生意的少年比我们更了解社会的人情世故,天不亮就跟着父母出来赶早市的儿童有更强的耐力。二十年前中国城市人经历的那个“古代社会”还在呢,而且近在咫尺,我们的新新人类却永远不能了解他们了。这是中国人的进步,也是中国人的悲哀。在古代,读书并不必要,做人是必要的。今天,读书成了必要的,却没有时间做人。如果我们注意到整个社会的教育有必要把读书和生活相联系,那么梁先生的读书生活还有很大的模范意义。现在社会上有提倡儿童读经的志士仁人,我很赞佩他们的努力,虽然在联系实际方面还有很多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