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特殊的家族史写作 ——《合肥四姊妹》读后 |
| 2008-02-22 作者:卫纯 |
■卫纯
《合肥四姊妹》,(美)金安平著凌云岚杨早译,三联书店,2007
近年来的图书市场有“家族热”的风尚。在回顾一个与20世纪激烈变化的中国息息相关的家族命运时,书中往往设置出强烈的兴衰对比结构,从作者到读者,也就都会耽嗜这份“繁华事散”后的怀旧与感伤。金安平女士所著的《合肥四姊妹》也可看作是“家族热”下的传记一种,它更注重以含蓄舒缓的方式对家族内部形态进行文字上的处理;它甚至并不在意繁华,而迷恋于张家以及这四位姐妹的蕴藉,并试图对这种蕴藉做出某种合理的解释。因此,它既涉及到了这个家族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也有从这个家族中折射出中国社会文化变迁的学术意图。
由序言可知,这本书包含着一些作者与张家四姐妹的交往,但口头叙述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大量内容也来自既成的文字材料。在交往过程中,张家二姐允和就逐渐有三部著作问世(《多情人不老》,江苏文艺,1998;《张家旧事》,山东画报,1999;《张家旧事》,三联,1999),已然将张家的家族关系与事迹做了大致的勾勒;而在1995年时,张家兄妹又重兴家族刊物《水》,内中发表了大量回忆性的文字。这些既对作者金安平构成了写作的压力,同时也对作为耶鲁大学历史学家的她具有某种史学的诱惑:允和的文字毕竟出于她个人的视角,而家庭刊物外人又难以窥得,因此如何在既有的叙述中将其作为一个整体来变换视角、补充材料,并能启发作者“去深入了解一些相关主题”,这几乎就等同于史家们的职业习惯。而这种方式,在当下众多家族传记中也是有着独特意义的。金安平对该书的体例做过这样的介绍:“这本书的前半部将围绕着张氏家族的故乡,他们的祖先,以及四姐妹童年时的守护人展开”,“可以独立成篇,但也是有意帮助读者了解那些可能影响到四姐妹生活的诸种因素”;“书的后半部是关于四姐妹自身的故事”。
全书的后半部分,作者称“试图照昆曲的演出形式来排列它”。不过我更愿意把它当作作者的一种修辞,其实“只选取对于每个姐妹最为重要的故事来写,同时,这些故事还要能把我们带入中国文化史和社会史”,可能更接近于中西传统史传对人物的处理方式。张氏姐妹在中国文化史上的脱颖而出,既有富贵书香的自家面目,也有与文化界名人婚恋的烂漫外衣,曾在张家所办女校执教的叶圣陶就有云:“九如巷张家的四个才女,谁娶了她们都会幸福一辈子。”毕竟大家闺秀,四人的婚恋生活并不算多么色彩斑斓,绝大多数的追求者也只成为一个个被置若罔闻的编号;但又由于家长的开明,使得大姐元和、三姐兆和的婚姻,对于传统的限制仍然具有很大的突破。第十章“元和”,因其本人“最高深莫测”,“只能通过她的姐妹逐渐开始对她的了解”,所以该章的写作方式有些接近于前面的“婚礼”、“学校”等章——即有大量昆曲知识的介绍,就完全可以理解了;何况其夫婿顾传玠本来就是昆曲名家,而元和“提到顾传玠时,多半和昆曲有关”,“总是坚持着固定的脚本来讲,从来不被扰乱”。第十一章“允和”,因其既定文字材料太过丰富,连作者也不得不做出“重合”的声明,但仍将她与周有光的门当户对和她个性最激烈命运却也最坎坷的面向展示出来。第十二章“兆和”,则索性就围绕着沈从文的书信,来表达“一场真实的现代婚恋”,同时揭示和睦家庭之中夫妻之间依旧存在着理念上的不平衡,以致张兆和在沈从文生前似乎都没有真正了解过他。第十三章“充和”,则回归到与张家姐妹交往的最初动机上——“她怎样获得学问”,而对与汉学家傅汉思的婚姻,甚至卞之琳的追求都着墨不多。这种回归也可看作在数章人情物理间穿梭行走后,作者终究还是要回到她学者的本色;而这四章中的叙述笔调也是妙笔生花,讲故事的技巧与结尾时收束的举重若轻,都不让其以叙述见长的夫婿史景迁。
当然,在对作者这种特殊的写作方式报以理解的同时,也并非没有值得商榷之处。纵观全书,事实陈述之外做学理上的引申发挥,作者对已有研究成果多加引证。这种方式本身并无问题,但在该书中,“引证”似乎只有“印证”之功,而无发挥、推动之效。在这里,已有的研究成果或是研究热点好像具有相当强大的吸附力,在作者努力跳出既有叙述的同时,又被立刻吸到有些意料之内的研究视域里,却很难看出作者独立的问题意识。而在涉及情感问题时,尊重张家姐妹的态度自然不错,但可能也存在不加辨析的情况。例如关于保姆们的母爱给予问题,我以为所谓“反讽”效果,或许背后正来自于望族子弟所特有的优越之感。
但是从另一角度来说,这种批评也有失效的可能,毕竟该书的原生态乃是面对英语世界的英文读物,作者也是12岁即到美国,其学术方式和情感把握可能都有不同于东方的所在。所以,不但该书带有大量汉学式的惊讶表情不足为怪,而且其引证的目的或许就是自我构筑于西方汉学的体系之中,它的写作目的是否达到也难以由我们的评价机制与眼光来进行衡量。因此上述关于学术的商榷,或许并不成立。但就情感言,除了上文中我的小小非议外,作者对于家庭情感的把握其实并不乏独立的亮色。该书所呈现的,不但有向西方读者展示他们过去或许并不了解的东方家族中所特有的蕴藉面貌,同时在字里行间中也多少能够嗅到她们的沙龙所蒸腾出的气息,或是看到她们围炉夜话时的景象。凡此种种,都可看成是作者对充和、对合肥四姐妹成功的问学与请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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