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三味书屋
胡适与季羡林
2008-01-18 作者:张玲秀

    ■张玲秀

    近来先后读了《胡适自传》和《季羡林自传》,掩卷遐思,发现他们有着一些共同的经历。或许正如孟子所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大家的成长必定要经历一个痛苦、彷徨到昂扬奋进的过程。

    胡适年长季羡林十岁,青年即博得大名,誉满士林。季羡林德国学成,专研梵文、巴利文、吐火罗文等,享誉学术界,二人同为北大教授,同为学术界巨擘,前者一校之长,后者一校之师,相互赏识。胡适任中央研究院院长时评价季羡林“做学问就应像北京大学的季羡林”,望九之年的季羡林评价胡适“平生不解掩人善,到处逢人说项斯”。互相倾慕的两位学者也许从未想到过他们的经历有着一些相似点。

    从求学经历上来讲,他俩都是少小离家,异地求学。胡适十二岁,季羡林六岁,分别前往上海和济南求学,年少的他们,凭着从家乡带来的一点质朴和天生的悟性在广漠的人海中独自混摸。

    胡适在上海先后读完了中学。在中学,凭借他在家乡学得的一点古文功夫,竟连续跳班,受《天演论》影响他改名适之,梁启超主办的《新民说》使他开辟了眼界,知道在“四书”“五经”之外中国还有其他学术思想。在中国公学,胡适思想最为活跃,他成为《竞业旬刊》的主要撰稿人,开启了白话文的新篇章,为他成为中国文学革命运动的开路先锋奠定了基础。但后来由于中国新公学的解散,胡适失学了,他暂时寻得了一个教书的差事,因为前途茫茫,忧愁烦闷,“又遇着一班浪漫的朋友”,胡适赌博、喝酒、吃馆子、看戏,后来几乎到了逛窑子的地步。因偶然误进巡捕房的事情,使胡适深感懊悔和自责,他尤其觉得对不住慈母,后经朋友的帮助,考取了1910年留美赔款官费的留学生,从此掀开了人生的新篇章。

    季羡林在济南读完了小学、中学。小学时,由于叔父的严格要求,经史子集读了不少,后又参加英语班,古文学习班,为他上一流的中学奠定了基础。在中学,他读了一些马克思主义的文艺理论,接触了进步的思想。后高中毕业由于成绩优异,被清华大学录取,在那里选了西洋系,专修德文。大学期间朱光潜的文艺理论和陈寅恪佛经翻译文学这两门课,为他将来从事“佛教史、梵语、中亚古代语言”开启了兴趣之门。大学毕业后,季羡林回中学母校任教国文教员,但由于受同行挤兑,前途茫茫,于是教了一年书之后,考取了清华大学与德国交换的研究生,入哥廷根大学学习,从此开始了他十年的国外学习生活。

    初看这些经历,似乎没什么可比性,但细细想来,二人出国之前经历这一个同样的过程。都是少小离家,心理上均不具备免疫力的情况下离开了生他们养他们的故乡,离开了深爱着他们的母亲,这对还是孩子的他们那是多么痛苦和残忍的一件事呀,而且这样的离别几乎是一种永别,此后他们“独在异乡为异客”,“身世浮沉雨打萍”,荣归故里变得杳然而飘渺。在中学毕业之后,二人都经历了“大道如青山,我独不得出”的苦闷阶段,胡适几乎堕落,季羡林几乎无路,正是他们内心留存的上进心和冥冥中慈母的泪光使他们力欲摆脱死水般的生活,最后凭借常年来积累的丰厚知识,他们求得出国留学的机会。

    正是由于年少离别母亲太早太久,人生路上缺少温情,使他们对母亲怀有格外深厚的感情。

    胡适五岁丧父,母亲二十三岁守寡,要不是他这点骨血给希望于母亲,母亲在这大家庭中过着相当痛苦的生活。胡适在《自传》中把母亲在大家庭中做“小娘”的日子写的分外凄苦,饱含了对母亲的无限同情。胡适天资聪颖,良好的教育得益于母亲的苦心孤诣。胡适在家乡的私塾上了九年学,蒙馆的学金是一年两银元,胡适的母亲为了让先生能够给胡适讲书,银元从六元增加到十元,这使得他学得了比其他同学更多的知识,为其奠定了深厚的古文基础。胡适的母亲对他十分严厉,严厉中慈母之心又涓涓渗透。胡适去上海求学是母亲的意思,母亲只有他一人,送他远去求学,没有掉一滴眼泪,之所以如此狠心,只是因为“爱我太深,望我太切”。之后,十四年中,胡适只回家三次,和母亲在一起的时光不足六个月。胡适后来曾说:在这不可知的人海中,没有一个人管束过我。如果我学得了一丝好脾气,如果我学得了一点点待人接物的和气,如果我能宽恕人,体谅人,我都得感谢我的慈母,崇敬之情不言而喻。可想,胡适把母爱看得如山一样高大,如日一样永恒。如果又来生,我想胡适定不会离开母亲。季羡林在他的《赋得永久的悔》当中,就表达了这样的思想:我这永久的悔就是:不该离开故乡,离开母亲。季羡林呆在母亲身边的日子只有六年,以后两次奔丧回家,呆的时间很短,回想起来,连母亲的面影都迷离模糊了,尤其无论如何回忆不起母亲的笑容,仿佛她一辈子都没笑过,家境贫困,儿子远离,受尽苦难,笑容从何而来。有一次季羡林的母亲对别人说:早知道送出去回不来,我一辈子也不会放他走的。有子不能爱,这是作为母亲何等悲伤的心声啊!而对于心智尚未成熟的儿子,正是绕膝撒娇的年龄,离别母亲,如“泰山崩于前”,幼小的心灵突然出现了空洞,而这个空洞既没有亲情弥补,也没有友情填充,这是何等凄凉的心境啊。

    《论语》道“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对于深谙《论语》的胡适和季羡林,这句话熟稔于胸;《二十四孝》中“卧冰求鱼”、“鹿乳奉亲”的故事,二人熟读百遍,但在那个“风雨如晦,鸡鸣不已”的时代,二人何尝不想接母亲共享天伦,但“树欲静则风不止,子欲养则亲不待”,等到学业有成,经济独立,他们的母亲却已谢世,做儿子的是多么无奈啊!季羡林在《赋得永久的悔》中说:我后悔,我真后悔,千不该,万不该离开我的母亲,什么名誉、地位、尊荣,都比不上呆在母亲身边。我想这不仅是季羡林的心声,也是胡适的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