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说说“三十年集” |
| 2010-08-20 作者:陈家琪 |
■陈家琪
复旦大学出版社隆重推出的“三十年集”系列丛书首发式在上海展览中心“2010上海书展”中央活动区举行,在贺圣遂社长和李辉介绍完情况后,葛剑雄、何光沪、萧功秦、许纪霖、徐友渔、止庵等诸位学者抓紧时间相继发言,但时间还是不够了,于是就有了我如下的虚拟发言:
(一)我早来了一个多小时。这是我第一次参加如此盛大的书展,为寻找地方,上上下下走了三遍,最后才知道不到时间是不能设摊的。那里真是众声喧哗、比肩接踵,到处都在吆喝,随处有人排队。我知道我们这套书肯定不会卖得如此火爆,但心中并无任何失落,反而十分高兴。学者应该是寂寞的,学术著作应该是冷清的;他们需要的只是言路畅通,让他们说自己想说的话,然后,有了喧哗声中的寂寞和冷清,一个社会才显得正常。
(二)这批推出的16本书涉及文、史、哲的各个领域,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作者都在三十多年前步入了学术领域,也就是所谓的“新三届”。所以这套书的出版总与某种形式的回顾或记忆有关。鲁迅先生在《朝花夕拾·小引》中说:“一个人做到只剩下回忆的时候,生涯大概总要算是无聊了吧,但有时竟会连回忆也没有。”我深有同感。但我还想补充的是:鲁迅先生的无聊感是反着说的,是为了给自己的“忽然想到”和“漫应之曰”找到一种理由。其实,他是一个按捺不住激情的人,而且总有话要说。这里,我们也许应该把“回忆”与“记住”区分开来,“回忆”可有可无,“记住”是偏要“记住”,刻骨不忘;一种外在的强大力量越想让你遗忘,就偏要记住不忘,这才是我理解的“记住”。
(三)仅仅记住还不行,还要说出来,写下来。“记住”并不仅仅只是个人的事。什么事情只是自己记住了,并无多大意义,或者说根本就没有意义;只有变成文字,才使得别人也不得不面对。“记住”、“说出并写下”,是为了寻求同道,所谓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坐在这里的这些人就是某种意义上的同声者、同气者。我们是一个较为广泛意义上的同代人。什么叫“同代人”?就是对某件决定了人生志向的大事有着共同记忆的人。对我们这代人来说,这件大事自然就是“文化大革命”。尽管在这些书中可能看不到有关“文化大革命”的文字(这是我所猜测的),但“文化大革命”的影子总若明若暗地在后面闪烁(这是我所相信的)。果然,发布会后,当大家聚在一起吃饭时,话题就集中在“文化大革命”上。观点、看法都可以不尽相同,但仅此一事,就足以证明了我们确是同一代人。复旦大学出版社推出这套书,在客观上也就起到了一个把这一代人在“文革”后的经历浓缩起来的作用,以此折射我们这个国家的经历。去年,当我开始写我的《三十年间有与无》(复旦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时,就已经强烈意识到这三十年如果不转化为思想上的成果,那么文化兴起就只能是一句空话。
(四)记住、说出、写下,也不仅仅是为了寻觅自己的同代人,更是为了在一代人与下一代,或下几代人之间寻求到某种形式的沟通。我们这个民族的记忆就是被诸如《史记》、《汉书》、神话传说、野史笔记或四大名著之类的文字铸成的;每一代人都有相对于自己而言的“大事”,也有自己的独特记忆。但1949年后,就总的背景而言,我们大体上是相通的。问题就是要寻求沟通,然后才能让我们这个民族的记忆延续下来。个人与或大或小的共同体,一代人的共同记忆,上一代人与下一代人之间的沟通,在沟通中不断“打捞记忆”,补充或修订那些一定会被历史的尘埃淹没了的人物与事件,在这中间看我们能从“他山之石”(钱承旦)中借鉴到什么,能在“沉思”与“反思”(萧功秦、林贤治)自己的“脚步”(陈思和)、时代(徐友渔)、“功名”(何光沪)中达到什么程度,是否能对诸如“新旧”(孙郁)、“理想主义”(许纪霖)这些概念做出一种新的理解,当然,也不排除那种“纸上荒凉”(李辉)的感觉,那种“独立观澜”(葛兆光)与三十之后才“立”(指进入大学,葛剑雄)的苍茫与无奈。至少,我是愿意这样看的(愿作如是观)。
(五)说到底,著书立说只是个人的事,但其结果却并不属于自己。我们还是要通过个人的话语方式来影响并参与到公共话语之中;我们民族的未来就取决于这种公共话语方式的理性、健全、丰富、多样和宽博、容纳。这大约也就是今天的发布会之所以起名为“昨天与明天”的意思。
由于种种原因,比如学科专业的分类越来越细,比如应试教育的急功近利越演越烈,比如大学毕业生的就业情况日见艰难,大家不得不转向更为实用性的专业技能式的培训,所有这一切,都使得某种整体性的东西正在丧失之中;我这里指的是学问的整体性、文化的整体性、人生的整体性。所谓“整体性”,我指的是某种与人的尊严有关的学问追求,就是说,学问与知识不再与人分离,不再仅仅把学问或文凭当成工具(或敲门砖、就业申请之类的东西)。我知道这很难,也知道所谓的“通识教育”就是想弥补这一点,但我要说,无论怎样,总还有人在朝着这个方向努力。也许,仅就人文学科的“通识”而言,这套“三十年集”的出版,就体现着这样一个努力的方向。
我们这代人是过去了。尽管我已经出了不少的书,但摩挲着这套书的封面,我还是很强烈地感受到了某种“终结”的意味。
但愿还没有,或者说,但愿,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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