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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公文心细如发
2010-03-05 作者:韩石山

    ■韩石山

    谢公者,谢泳也。这话要诠释,要不有人会说我这么大年纪,这样称谓一个年轻人,是为老不尊。谢先生未发迹前,即未调到厦门大学当教授前,曾在山西省作家协会蛰伏多年,我有幸与之为同事。其时我还是个青年作家,他,还有与他差不多年龄的三两个人,只能说是小青年。一次饭局上,我发现他们之间竟“谢公”、“阎公”地彼此呼叫。一时给我的感觉不过是穷开心而已。其时马烽、西戎等老前辈还健在,够得上称公的是这些人。以十年一个年代计,由20年代的人,轮到他们这些60年代的人,还隔着三个年代,他们竟如此早地预支了。有这样的背景,我有时见了谢泳,也叫句谢公。多半是要开他的玩笑,比如发现他个小毛病,会这样开口:“谢公啊——”他呢,听后总是频频点头,赧然言道:“见笑见笑,习而不察习而不察。”

    世间事往往有出人意料者,这才几年天气,当年的小阎公,如今已是京城一家大报的总编辑,当年的小谢公,也早已是名满天下的学者。几十年不变的只有我,也由青年作家变成了老作家,一如钱锺书先生嘲讽过的老科学家一样。自从谢泳去了厦门,少了吹牛的欢乐,只能看看他登载的文章,慰情聊胜于无。不知何种怪异心理使然,每次见了此公的文章,看之前心里总是忿忿地念道:看这小子又胡诌些什么!

    今天看到《名作欣赏》(2009年12期)上有他一篇文章,题曰《王瑶学术道路中的“林庚记忆”》,起初也是那种心态,看过之后,又不由得发一声感慨:真是文心细如发啊。

    这是“王瑶先生逝世二十周年纪念专辑”中的一篇。对这位乡贤,我过去并不怎样的敬重,觉得他最好的著作还是那本《中古文学史论集》,至于50年代初出的《中国新文学史稿》(以下称《史稿》),虽也读过,总觉得不过尔尔。谢泳谈的,恰是这部史稿。不是全面的谈,只谈其中评述林庚的一段文字的细微改动。

    事情是这样的。1951年出版的《史稿》上册里,王瑶分析了林庚几首诗作后,总的评价是:“诗是缠绵忧悒的,音调的柔和凄楚也与诗的情调一致,技艺是有相当成功的”,“在技巧上是有相当成就的”。林庚是诗人,同一师门(朱自清),又是清华和北大的同事,如此评价,于公于私,也还相宜。然而,学术的评价,有时也不是我辈想象的那样简单。

    《史稿》上册出版后,首先迎来的不是赞誉,而是上面的批评或者说帮助。1952年8月间,当时的出版总署召开座谈会,会上所有的发言,其实都是对王瑶的批判。出席者均为当时文化界的知名人士,此中就有林庚先生。林先生对这部书的意见,几乎全盘否定,出语也相当刻薄。说这就不是一部文学史,“如果把它作为新文学史史料来出版,可能更妥当些”。王先生没出席,座谈会记录于《文艺报》发表后,写了文章为自己辩解;送《文艺报》意在发表,不料落了个退稿的下场。

    王先生也不是省油的灯。过了一年,完成下册的写作,与上册一并出版的时候,除了章节的调整外,比较明显的一个改动是,删除了原先对林庚诗的评价。

    说到这里,又回溯了一段往事。早在1947年,林庚写过一本《中国文学史》,出版后王瑶曾写一篇长文,予以批评。主要意见是,这部书是“诗”的而不是“史”的,也即是,除了对文辞上的肯定外,几乎不承认这是一部文学史著作。与数年后林对《史稿》的批评,几乎如出一辙,很轻易地让人想到了乡村顽童之间的“对骂”。说话到了1982年,《史稿》在上海文艺出版社再版,又恢复了对林庚诗的评价。仔细比较,与初版又有不同。初版认为林诗“技艺是有相当成功的……在技巧上是有相当成就的”,再版改为:“技艺是相当成熟的……在技巧上有一定的成就”。成功与成熟,相当与一定,轻重优劣,一目尽可了然。以我的推测,这是因为全书要恢复最初的面貌,不能不恢复评林庚诗这一段,毕竟心有未甘,只能作这种个别字词的“微调”,所谓皮里阳秋者是也。

    于此便知,谢泳的文心,多么的精细。

    有人或许会说,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有人做宏观的研究,有人做微观的研究,各有所好,各有所司,互相参照,岂不更好。这话听起来不无道理,实则最是荒谬不过。这也是我所以要写这篇文章的用心,否则只是跟谢泳开个玩笑,夸奖几句,也太浅薄了。这话让我想起,1958年大跃进的时候,有人说陈寅恪读书多,某位名人在北京大学一个班上说,那有什么了不起,你们全班同学,一人读多少本,合起来肯定超过了陈某人。这儿不过是把一个班的学生,分成了两类,一类做微观研究,一类做宏观研究。我想说的,做宏观研究的人,必须这样细读书,你的宏观研究才可信。至于世上有没有专做微观研究的人,我不太清楚,但我敢肯定地说,谢泳这小子,绝不是个专事微观研究的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