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铁锤与提琴 |
| 2009-12-25 作者：杨武能 |
——《爱因斯坦全集》中文版小议
■杨武能
即将逝去的2009年，恰逢爱因斯坦诞辰130周年；不久前湖南科技出版社一次推出的8大卷《爱因斯坦全集》，不仅算得上今年我国出版业取得的一项重大成果，也可视为咱们中国人对这位20世纪最伟大的物理学家献上的一份贺寿大礼。
《全集》(下称《全集》)原版系由美国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编辑，第一卷出版于22年前的1987年。全书规模预计将多达25卷左右，截至目前成书尚不足一半，要出齐恐怕至少还得等二十多年，耗资数百万美元，堪称一项世界性的跨世纪宏伟工程。《全集》眼下已被公认为世界范围内迄今最权威、最全面的爱因斯坦研究资料和文献，学术价值和文化积累意义不容低估。
《全集》原版第一卷面世后，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于1995年成功购得版权，并立即着手组织翻译和编辑，于1999年出版了中文版第一卷。随后又马不停蹄，经过十多年埋头苦干，艰苦奋斗，今天便把总字数逾千万的《全集》8大卷摆在了读者面前，且较好地保证了质量，这对一家省级出版社来说，真可叫难能可贵。不，何止难能可贵，简直可以讲创造了一个奇迹！
我斗胆对湖南科技出版社的《全集》做如此评价，是因为它主要是一项翻译工程，湖南科技出版社为物色、遴选、延请合格的译者真是费尽心机，不遗余力，以保证参加翻译特别是最后定稿者，大多是国内科学史界和物理学界的资深专家教授及年轻学者。为了避免科技译文常讲“外行话”的通病，社里还专门聘请一位天体物理学专家对译稿做认真审订。自不待言，湖南科技出版社的八卷《全集》，理应受到也一定会受到我国科学界和出版界的重视；可在此，我还想就翻译问题喊一喊话:多年来我们痛感劣译泛滥，抄译盛行，对《全集》这样的大型翻译精品工程，我国与翻译和翻译出版有关的人士和机构，真该睁大眼好好看一看才是。
已出版的8卷《全集》内容可谓博大深邃，异彩纷呈，不仅囊括了包括广义相对论等爱因斯坦主要理论建树的论文和文章，还收有他各个时期与家人、朋友以及社会各界人士的大量通信。尤其是后者，不仅在一般文集、文献和传记里很少见到，且对认识了解爱因斯坦的人格、生平、思想、个性、情操等又极重要，所以格外难能可贵。在咱们中国，爱因斯坦早已成为家喻户晓、万众敬仰的人物。可尽管如此，真正对他的理论建树有兴趣，真正能读懂他科学论著的却只是科学界的少数精英而已；绝大多数的爱因斯坦敬仰者更感兴趣的，恐怕还是这位伟人的人格、生平、个性、情操等等。所以毫不奇怪，已出8卷所含书信的比重非常之大。例如我参与译事的第八卷《柏林岁月》，上、下两部所收就全为书信，加在一起多达684封，涵盖了他从1914年4月至1918年12月滞留柏林的重要时段。彼时彼地爱因斯坦所经历的种种大事和人生变故，都在这些信函里留下了生动翔实的记录。
在我的心目中，爱因斯坦跟歌德、贝多芬、马克思等人一样，占据着德国精神文化领域内至高无上的地位，乃至在全世界也是为数不多的科学思想家之一。记得1984年夏天，我曾怀着无比崇敬的心情走进瑞士伯尔尼城克拉姆大街49号，在这幢小楼的二楼瞻仰了爱因斯坦故居。故居的陈列不多，但却生动再现了伟大科学家早年创业的艰苦历程。而特别让我终生难忘的，则是一幅真人般大小的全身照，和一把小提琴。但见一个蓄着小胡子的年轻人站在一张三脚架支起的小几前，聚精会神地阅读文献资料，他就是时任伯尔尼专利局“三等技术专家”的爱因斯坦。一天紧张工作之余，他才有时间从事自己心爱的理论研究；实在累了便踱到窗前，一边观赏克拉姆街美丽的街景，一边拉小提琴，以缓解身心的疲惫。
除去这照片、这琴，我还记住了一段故居讲解员告诉我的有关爱因斯坦夫人米列娃(Mileva)的感人故事:他俩原是大学同学。在丈夫推导、论证和提出狭义相对论的过程中，米列娃承担了大量繁复、艰巨的数学演算工作，使年青的爱因斯坦如虎添翼。论文发表了，爱因斯坦早年在苏黎世大学的数学教授大为惊讶，不明白自己这从前很少听课且懒于演算的学生，何以一下子变成数学天才了。功成名就的爱因斯坦自然非常感激自己的妻子，他1921年获得诺贝尔奖时虽然两人已经离婚，却仍直接从斯德哥尔摩赶到苏黎世，将全部奖金交到了米列娃手里……
在参与全集第八卷的翻译时我进一步得知，1914年年仅35岁的爱因斯坦应聘担任德国柏林科学院院士，从苏黎世移居到了柏林。不久爆发人类历史上空前惨烈的第一次世界大战，身处主要交战国首都的爱因斯坦随之经历了剧烈的社会动荡。与此同时，五年来已渐渐让他视为精神“十字架”的妻子米列娃，终于跟他感情彻底破裂，带着两个幼子回苏黎世去了，令孤身一人的爱因斯坦倍感困窘和寂寥。可是，命运这时却给了他补偿，于那把物质的小提琴之外身边又多出来一把精神的“小提琴”，他在疲惫和寂寞时能用这把“琴”拉出一支支优美、浪漫、温馨的乐曲，从而得到抚慰和鼓舞，从而有了心情和力量，终于在1916年将狭义相对论深化为广义相对论，完成了这一对世界科学具有划时代意义的课题，为人类文明进步建立了永不磨灭的殊勋伟绩。
若问这把精神的“小提琴”指什么，指也住在柏林的红颜知己艾尔萨(Elsa)；他与她之间已维持多年的恋情，便如同一支支优美、浪漫、温馨的乐曲。全集第八以及第五卷，所收爱因斯坦致Elsa的情书足有好几十封。这就说明，全集展现的是血肉丰满的爱因斯坦的方方面面，让我们看见他不仅长于干他自己形容的“抡大铁锤”的活儿，即从事艰苦的科学研究，同时还喜好“拉小提琴”，即跟自己钟爱的女子漫步林中，谈情说爱，我我卿卿。
全集所收书信多数还是跟学术有关，有的则涉及到广泛而重大的社会政治问题，整个读来无疑有助于我们更深入、更全面地认识爱因斯坦这位科学巨子，了解他作为思想家和科学家如何思维敏捷，思想深刻，如何工作刻苦，作风谨严，如何富有创造性和探索精神；作为普通人如何情感丰富，兴趣广泛，热情诚挚，如何富有正义感和感恩精神，并在大是大非问题上立场鲜明。柏林时期，爱因斯坦尽管工作紧张，生活艰苦，仍积极参与国际反战运动，且能自觉克服狭隘的民族主义，积极促进各国物理学家团结、协力，将理论物理学乃至整个物理学的研究推上了一个新的高度。
爱因斯坦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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