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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路者
2008-10-10 作者:孙郁

    ■孙郁

    我平时有个偏见,以为搞汉语研究的人,文章多是苦涩、呆板的。但后来留意语文教育史,见到吕叔湘、张中行的著作,看法大变,包括王力、张志公在内,都写一手好的文章,可惜现在这样的人物不易见到了。以吕叔湘为例,人们讲他的语言学的建树时,不太注意他的文字的功底。和他有过交往的张中行对其佩服得很。其间也有审美的因素在起作用。因为吕先生的文章是美的。在述学的过程里还能有诗的力量,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吕叔湘对古文与英文都有研究,思想是科学家式的,旧文人的东西他熟悉,现代性的基本理念也是深刻的。所以读他的书,就感到了和五四那代人相似的一面。儒雅、亲和、有见识。那是颇为引人的。

    如果不是因为潜心于语言的科学分析研究,吕叔湘或许是个作家。他的情趣广泛,只是因为太热爱语言学理论与实践,把自己的许多爱好舍弃了。他的身上有苦雨斋的某些影子。对民俗学、心理学、文学都有很深的见解。文字也平易而清秀。周作人当年注意到的文化现象,他也是多加留意的,而且也有所研究。不过分歧的地方是,前者从审美的趣味入手的时候多,有点士大夫和现代闲散文人的影子。后者却处处以冷静的科学的眼光打量事物,就有点科学家的逻辑的严明了。

    像吕叔湘这样的人,是有一种情结在的。就是从文字入手,去找我们这个民族思想和文化的深层规律。比如周作人研究笑话,从民俗的角度入手,旨在讲世俗的智慧。吕叔湘同样欣赏笑话,却从语言学的角度阐明词语的奇妙组合给人带来的启发。他从周作人校订的《明清笑话四种》入手,仔细分析民间话语的幽默和才气的因由。就把文人的趣味变为科学研究的对象,思想升到了很高的地方。再比如周作人翻译蔼理斯的性心理学文章,是一种精神的渴求。吕叔湘却在藹理斯那里找和弗洛伊德不同的逻辑线索。兴趣相投,可是走的路不一样,而智慧的表达都各有千秋。张中行从吕叔湘身上大概看到了苦雨斋的气韵,在一定程度上说,精神的流向是一致的吧。

    在张中行的眼里,吕叔湘的可贵在于现代意识中有突进的亮点。比如文字改革的看法,吕叔湘和鲁迅、钱玄同的观点就有重合的地方。希望汉字能让人人懂得。但又非民族的虚无主义者,对古典文献能进行现代性的解释。吕叔湘有一篇《魏晋人名考》,就出笔不凡,其间可看出王国维式的功夫。他对古文献的熟悉,也使人佩服,常常从商务印书馆和中华书局的书中发现错误。尤其能注意到古今词语的变化,在方言、成语、古语里,发现民族心理的因子。他的考据功夫很深,真是了得。可自己不陷到诗文的趣味里,而是返身自问,从高远的角度思考问题,总能感到哲学的力量在里。

    吕叔湘晚年有本随笔集《未晚斋杂览》,谈天说地的状态和旧式京派文人很像,甚至带有周作人的趣味。比如谈爱德华·李尔,谈蔼里斯、赫胥黎、葛德文等,材料都出自英文原版,讲了许多别人不说的话。他的特点是善于求庇,看到流行观念的错处。博学之,严明之,感怀之。较之一般的学人,他不是个盲从的人,而是个存疑的追问者。而且绝不重复别人的学术思路,总是在没有路的地方走路。不盲从,是语言学研究要坚持的立场,所以比一般的文人就多出一点严明气。他的这一特点,对张中行的吸引力是自然的。吕叔湘的文章是节制的,不太释放内在的感情,紧缩着笔锋,似乎没有周作人的温润,也没有张中行那样的喷涌的情思。他的介于科学考辨与诗文间的文体,证明了汉语书写的另一种可能。

    1990年,张中行写了本关于文言文的著作送给吕叔湘,请他写序。此书的写法与吕叔湘的著述有相似的地方,都强调了语言的规律,又能从历史的遗绪里找到思想的亮色,文字间不乏悠然的会心之处。读了原稿后,他感叹张氏的深切和认真,内心是喜悦的。不久张中行来取稿子,于是有了如下的对话;

    “这是一本异常有用的书,你就拿去出版吧。”吕氏叹道。

    张氏说:“你还没有给取名呢。”

    吕氏说:“这本书的目的是要把读者引进文言世界,何不就叫《文言世界漫游记》?如果你嫌这个名字太时髦,喜欢古雅点,那就不妨叫《文言津逮》。”

    “好,就叫《文言津逮》。”张氏兴奋地说道。

    这一本书,在思路和精神上,留下了非流行色的印记。也留下了他和吕叔湘间的友谊。在气质上和人生的态度上,他们有很多的差异。而从学问的兴趣和治学的品格上说,他们实在可说是同路者。在语言日趋无趣的年代,他们的焦虑和期盼的心,何尝不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