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蓝色海岸”边的悲怆曲 |
| 2008-09-19 作者:王宏图 |
■王宏图
德国北方夹在北海和波罗的海之间的大片地区,有时被人称为德国的“蓝色海岸”——这样的称呼委实让人啼笑皆非。北欧酷寒的气候,使那里大半年里寒风瑟瑟,尽管散缀着朴拙可爱的砖屋、草房,广褒的农场,以及宁静的湖泊。由于位于高纬度地区,厚密的云层看上去离地面仅咫尺之遥,仿佛是直接悬压在人的头顶。但给人更深印象的是那儿诡谲多变的气候。这种变化的节律不是以周、日计,甚至不是以小时计,而是以分秒来计。明媚的阳光会在瞬间退隐,暴雨哗啦啦奔涌倾泻而下。但连这也不能持久,经常是几分钟后便雨歇云散。此刻,天穹被划为清晰分明的两大块,一边依旧是阴霾沉沉,而另一边则是澄澈如洗。
从某种意义上说,自然界的这一变幻不定的景象与人类生活的真实境遇恰好同形同构。人们的生活,大到族群,小至个人,时常也是阴阳交错,欢乐与悲戚、辉煌与黯淡,志满意得与垂头丧气比肩而立。
上个世纪初,德国北部的这片“蓝色海岸”孕育出了一位杰出的作家——托马斯·曼,他出生于古老的汉萨同盟(12至17世纪欧洲北海沿岸城市为保护其商业利益而建立的政治-军事集团)城市吕贝克。他26岁时完成的成名作《布登勃洛克一家》便借一个显赫家族的衰败的历程奏响了一阕悲怆曲,其深邃的悲怆感闪烁着德国浪漫主义诗人诺瓦利斯的流风余韵。
中国有句古话,富不过三代。家族的盛衰沉浮是众多文学作品倾心表现的主题,脍炙人口的《金瓶梅》、《红楼梦》便是其中的佼佼者。而《布登勃洛克一家》有着鲜明浓郁的日耳曼特色——透过日常生活纷繁迷离、聚散沉浮的表象,作者对人生的意义、生命的价值、艺术及死亡作着极富形而上意味的思索。这是夜半时分的唱咏,雄浑而不失优雅,哀婉而不失真挚,和托马斯·曼钟爱的古斯塔夫·马勒的音乐在精神气质上息息相通。
布登勃洛克家族的衰败可以用种种社会、经济的原因来解释,但书中写得最吸引人的还是其精神上的颓败,这在其第三代掌门人托马斯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在事业处于巅峰之际,他成天无精打采,陷入了不可自拔的厌倦中。叔本华的哲学成了他精神上最可口的食物。在他猝然中风去世后,体质孱弱的儿子汉诺更是沉浸在音乐如梦似幻的世界中。现实世界坚实的骨架融化了,剩下的只是时断时续的叹息,如亘古长在的海水拍击崖岸时发出的喧响,激溅出圈圈雪白的浪花,转瞬即灭,隐没在渺无际涯的海水中。
托马斯·曼在吕贝克只生活了十多年,他父亲去世后不久全家便迁往南部的慕尼黑。他的老宅几经沧桑,今天变成了一座名为“布登勃洛克之家”的文学展览馆,以纪念他和其哥哥亨利希·曼——他们俩堪称德国文学史上的巨人。这幢巴罗克风格的白色三层楼房建于1758年,曼氏一家于1841至1891年间是这幢房屋的主人。1942年,它在战争中遭到毁坏,仅正墙躲过一劫。这时距曼氏家人离开吕贝克已有半个世纪。
离曼氏老宅不远,矗立着德国第三大教堂玛丽亚教堂。它正门右侧的石阶上安置着一个小巧的魔鬼雕像。虽是恶魔,却也憨态可掬,常有游人坐在边上与它合影。传说当年这座教堂动工修建时,魔鬼以为人们在建造寻欢作乐的酒馆而兴高采烈。但这次魔鬼却是受了人们的愚弄,人们造的不是他希望的寻欢作乐的酒馆,而是祭拜他的死对头上帝的圣殿。魔鬼的形象在德国文化中一直占有重要地位,它们中要数歌德《浮士德》中的靡菲斯特的影响最为深远。托马斯·曼本人晚年的长篇《浮士德博士》深入探索了日耳曼精神世界中举足轻重的恶魔性因素。而他生前发表的最后一部长篇《大骗子克鲁尔自白》更是充满了魔鬼式的戏谑情调。可以推想,离他旧居不远处的这座魔鬼雕像,或许在幼年时便潜入了他的头脑中,形影不离,渐渐成为其精神世界不可分离的部分。
位于吕贝克的托马斯·曼故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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