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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昆明猫》
2008-09-12 作者:苏北

    ■苏北

    我手头有一幅藏画,是汪曾祺先生的《昆明猫》。画面上一袭绿色软垫,一只小猫蜷于其上。有趣的是,汪先生题了长长的一段款识:

    昆明猫不吃鱼,只吃猪肝。曾在一家见一小白猫蜷卧墨绿色软垫上,娇小可爱。女主人体颀长,斜卧睡榻上,甚美。今犹不忘,距今四十三年矣。

    四十三年一梦中,美人黄土已成空;龙钟一叟真迂绝,犹吊遗踪问晚风。这幅画作于1996年。其实这已是汪先生第三次提起这样的一个记忆。可是,“曾在一家见一小白猫”,是在哪家?又是在何时?查《汪曾祺文集》,有《绿猫》一篇:

    ……有一回我到一个人家去。主人新婚,房间的一切是才置的……我的眼睛为一个东西吸引住了,墨绿缎墩上栖着一只小猫。小极了小极了,头尾团在一起不到一本袖珍书那么大。白地子,背上米红色逐渐向四边晕晕的淡去,一个小黑鼻子,全身就那么一点黑。我想这么个小玩意儿不知给了女主人多少欢喜……我看见了那个墩子,想这团墨绿衬得实在好极了。我断信这个颜色是为了猫而选的。

    此作写于1947年7月的上海。发表于当年第5卷第2期《文艺春秋》上。汪先生1946年夏从昆明到上海,经李健吾介绍到私立致远中学教国文,这篇小说正是写于“雨点落在上面乒乓”(汪曾祺语)的洋铁皮房子里——就是黄裳说的“在福熙路上的致远中学”,“我跟他去玩过,但实在没有什么好玩”(《忆汪曾祺》)的地方。

    这是一篇汪曾祺早期意识流小说。说到汪曾祺早期意识流作品,除汪先生自己常提到的《复仇》外,还应该包括《艺术家》《悒郁》《唤车》《花·果子·旅行》和这一篇《绿猫》。学者杨早在编注《大家小集·汪曾祺卷》时,关于《绿猫》,有一段很中肯的评注:“同样带有浓厚的实验色彩和明显的意识流手法运用”;汪先生自己曾坦言:自己年青时受过西方意识流的影响,很喜爱弗·伍尔夫和阿索林的作品。他认为“意识流是覆盖着阴影的,清凉的,安静透亮的溪流”;我觉得似可补充的是,那时汪曾祺才是27岁的一个青年,没有稳定的工作,对人生也还没有正确的目标,生活似还处于一种“飘浮”的状态,一段时间他情绪低落,甚至写信给老师沈从文表示自己想过自杀。这也是容易在一个青年的文字得到反映的。——意识流不仅仅是一种创作手段,某种程度上,更是作家自身状态的体现。

    1997年3月,汪先生去世前两个月,他写了散文《猫》:

    有一次,在昆明,我看见过一只非常好看的小猫。这家姓陈,是广东人。我有个同乡,在轮船上结识了他们,母亲和女儿,攀谈起来。我这位同乡爱和漂亮女人来往。……有一次在金碧路遇见我们,邀我们上她家喝咖啡。我们去了。这位母亲已经过了三十岁了,人很漂亮,身体高高的,腿很长。她看人眼睛眯眯的,有一种恍恍惚惚的成熟的美。她斜靠在长沙发的靠枕上,神态有点慵懒。在她脚边不远的地方,有一个绣墩,绣墩上一个墨绿色软缎圆垫上卧着一只小白猫。这猫真小,连头带尾只有五六寸,雪白的,白得像一团新雪。这猫也是懒懒的,不时睁开蓝眼睛顾盼一下,就又闭上了。屋里有一盆很大的素心兰,开得正好。好看的女人、小白猫、兰花的香味,这一切是一个梦境。

    这又一次提到昆明猫。这样更确切了。绘画、小说和散文,三种不同的表现方式,但只有一个指向:美,对美的认识和感受。

    关于昆明猫汪曾祺写了三次,不同的年岁,不同心境……到了老年的汪先生,这一切,“就是一个梦境”了。

    一个作家的童年记忆深埋心中。汪先生说过:写小说就是写回忆。回忆是经过沉淀的岁月。是明晰宛若秋空般澄明,或删繁就简如冬树般简洁。《昆明猫》即是。

    通过《昆明猫》,也能看出汪曾祺这一贯的创作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