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引人深思的私信 |
| 2008-08-22 作者:纪申 |
■纪申
近得“大象人物书简丛书”中的新书《寄给巴金》,先是略作翻阅,竟被其中多封信札吸引,致难释手。因之勾起往事浮沉,禁不住拾起陋笔以述。
书中写信的有56人,计二百余封;有多达42封,少的仅一二封。写信人大都是文坛上老、中、青中的名家。正如编者所言:“从相互的通讯中可以看出彼此真挚的友情,坦诚的交流,心怀天下的胸襟。”“在这里我们可以理解作品写作的背景资料,作家思想变化的线索,文坛交游的信息……让许多枯燥的历史有了色彩,有了丰富生动的细节。”最先引我注意的是女作家凌叔华的信,她的代表作《花之寺》在中学念书时就拜读过了。信仅4封,最后一封还列上靳以之名。料想凌与巴金的相识当始于1933年末巴金在北平协助靳以编《文学季刊》之日,《季刊》第1卷第2期就刊有凌的小说《千代子》。四信全写在1936年5-9月间,显系编辑与作家因文成友,而至知交。信写得亲切动人,又颇随便。既谈写作,又叙身边琐事,活脱脱凸现出旧社会里一个女性知识分子的苦处与地位。我不认识她,只知道后来随同丈夫陈西滢侨居英伦。读信后让我记起一段往事:“文革”后的两年多吧,一天去巴金家探望,在书房内给我看过凌自英伦写给他的一封信。内容大意国外不少外籍作家联名向当年的诺贝尔文学奖推荐巴金,有人要她写专文介绍。她因多年在外,不了解大陆实情,专信求助。由此解释了久存心中的一个疑团。1976年的初春,“四人帮”正急于作垂死挣扎,他们的上海走狗徐老三(景贤),突然在宣传口作不指名的谴责说,近来国外有人大肆吹捧某某,要给他戴上什么文学桂冠,别妄想这就能拯救得了他。他原本就是个“反共老手”嘛。不过没多久就偃旗息鼓不再声张了。
也有何其芳的四封信,除第一信写在1938年外,余皆在解放后的1950年。何于上世纪三十年代中叶以《画梦录》一书而闻名文坛。书收入巴金主编的“文学丛刊”第一集中。1944年秋何自延安来重庆住新华社,曾来出版社看望巴金,还带来陕北小米和大枣。也就在这个时候,他曾从理论上写专文批评胡风的文艺思想主观战斗精神。新中国成立了,何其芳在1950年的信中两次提到要把新版《夜歌》送给胡风,可见同志情谊依旧。那时何又哪会想到四年后胡的文艺思想与主张竟被认为是反党罪行,定性为“胡风反革命集团”,牵联了多少人,或入狱,或发配边疆劳改。二十多年后终得平反,胡却因严重的精神创伤被折磨成呆若木鸡的病人。“文革”后何决心重归本行,致力创作,惜志未成因病早逝。多可惜的两位文学界的人才。
楼适夷这位不谋权位又富人情味的左翼作家、共产党人,不仅从事过写作与翻译,解放后任人民文学出版社副社长时,把傅雷译作全部囊括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给我极佳印象。他给巴金的信,从1953年到1977年共11封。让我吃惊而又难以理解的是,“文革”结束后的第二年,他竟然写信质疑巴金说黎烈文并非“反动文人”。理由十分简单,又无实证。信中说:“1947年冬他去台湾曾探望过黎,事前听说黎在国民党一个政治学校当教官,这个学校是训练特务的。……黎问我为什么来台,住在什么地方。我见他神色不对,故作镇静说随便玩玩,住在一个在警备司令部做事的朋友家里,再无共同语言可说,只好兴辞而别。照我这情形,官气十分。已无过去印象。或者称做反动文人,也够格了。”反之,他住在国民党警备司令部做事的朋友家里,又能不让黎生疑?翻译《复活》的高植1944年在重庆不也任教于国民党中央政治学校?解放后也未曾称高为“反动文人”。倒是国民党军统的高级特务头儿沈醉,不但没被砍头或定罪,反被聘任为全国政协委员,著书立说,大写军统内部种种,红极一时。黎在三十年代主编《申报·自由谈》,不畏险境,发表过多少左翼作家的文章,因之终被迫辞职。后主编《中流》月刊,更名噪一时,鲁迅晚年杂文《立此存照》多刊于该刊。不仅此也,黎曾多方支持鲁迅主编的《译文》月刊,一直紧随鲁迅。他也与巴金共同起草执笔《中国文艺工作者宣言》一文,得鲁迅认可领衔签名。黎去台湾原应友人之邀主编一报纸,后报纸停办,黎失业不得不以教书谋生。台大毕业的白先勇曾称赞师黎烈文的人品,清贫而不屈于人。本书也收录一封黎的信。黎与巴交谊至深,知其为人。历史教训不能忘。人的思想也应与时俱进,不能老在原地踏步。今读楼信令人失望,亦复可笑。
书中收信得最多的是沙汀,计42封。次为方令儒的35封——这位出自桐城名门的女共产党员,写作较早,尚长巴金七岁,因之巴金夫妇均以长者视之,肖珊直呼九姑。老人本具女性的善良温厚,奉命主持浙江省文联,独居白乐桥,文友又散居他处,颇感寂寞。与巴金夫妇至为友好,信函往还,情深意切。至于沙汀本是巴金同乡老友,又是个爱讲话的人,私下交谈,总是敞开胸,畅言无忌。于信中即可见一般。
巴金虽讷于言,却敏于行。朋友多多,全以真诚相对。甘为他人服务的精神,不少信中可证。本书所收该是极少的部分。不过我仍然要为之叫好,编得及时,是一本宣扬真诚和大爱的书。重要的是它不是公之于众的文艺作品,纯系私人通信言出至诚的实话。且不少内含史料,正足以证斯时斯境的某些实情。非正史之论语,亦不同于野史、闲话中夹杂的臆测。这就是我要向同好们推荐之主旨。
书的版式装帧亦具特色。美中微显不足的是责编人喜在文句中加括号指误。例如:63页的一般(斑)、95页(收)似应用“搜”为妥,99页的“悠(优)哉游哉”、121页的摩(擦)肩而过,这类成语全可通用,一查字典即明,不必改,非误也。例如“与同”,这是口语,不必删去一字。其实这正是加重语气,川话中常见,有的且颇具幽默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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