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昂首犹作花,誓结丰硕子 |
| 2008-08-01 作者:张建智 |
——王世襄印象记之四
■张建智
邵燕祥先生近来信与我谈及:“王老厚积薄发,堪称渊博,而他所做学问,不知是否前无古人,看来是后无来者的。因为时逢前现代与现代转型之际,因出身书香门第,深受传统文化薰陶,又经燕京大学沐欧风美雨,大自传世鼎彝,下至蟋蟀家具,研究起来自然别有眼光,非他人所能替代。王老淹通博物,固勿论矣,至其书法及诗词的造诣,似尚未有足够的重视,实应注意及之。”的确,我读王世老之诗词,另有一种韵味在,这确是他和其它诗词家不同之处。
1971年初夏,时在咸宁干校,他拖着肺病虚弱的身子去菜园挑水,一下子竟晕倒在地,但当他抬头张眼时,不期竟看到一株倒在地上的油菜花,在那折断的枝头,依然绽放着金灿灿的花朵,见此状,王世襄仿佛看到了自已在“文革”中的命运,为此他特地写了一首《畦边偶成》五言诗:“风雨摧园蔬,根出茎半死。昂首犹作花,誓结丰硕子。”这首借物喻人诗,后来我们在谈及时,王世老不无揄扬称之为“菜花精神”。当然,这小小的一种述志精神,在当年却是鼓励着他向命运抗斗之信物。因为,正如他老友朱家溍所说,“疾病缠绕,岁月蹉跎,并不能消沉他的意志。”
在干校岁月中,他还写下了不少观景抒情言志的诗,如《咸宁道中》两首,颇值一读:“一路山村不记名,村村人尽备春耕。雨余先贮秧田水,黄菜花中一镜明。”“丹桂谁栽大合园,夹衢双阙势巍巍。轻车驰过争回首,金色凝眸香满衣。”诗中一派生气盎然的田园风景,朴实的农耕景象,丝毫不见他身处愁苦和自怨自艾之心境。当时困境之中的王世襄,是在用阳光的眼睛观看这黑浊的世界,才能有此诗意。又如乡间劳作扁担,自是随身的农具,来到咸宁后王世襄还为常年携带的那根扁担写下了五首《扁担铭》:其一,与尔伍,三寒暑,向阳湖,学稼圃。其二,不作简,不为屏,肩头日日随吾行。其三,破粉节,留青筠,两端颤颤如有神。其四,海可填,山可夷,此君劲节不可移。其五,莫低莫昂,莫抑莫扬,平允正直,无往不臧。”你看,一根普普通通、平凡无奇的扁担,却写出了王世襄一直坚持的文化人的良知、气节。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坚守自珍,既不妄自菲薄也不盲目自大。
除了以物我两忘来感受周围的山水自然外,身边和他朝夕相处的小动物们,在他幽默豁达之心中,也均显亲切可爱。王世襄与那头他取名叫“阿旋”的水牛,在“文革”苦难的岁月里,也结下了深厚的情谊,画家张广当年曾为干校时的王世襄绘制了一幅水墨画像,可谓惟妙惟肖。图中的王世襄手牵着老牛“阿旋”,背着斗笠,脚蹬布鞋,瞧他满脸绽放着憨厚纯朴的笑容,简直是一幅怡然自得的归牧图。在王世襄日夜悉心照料下,“阿旋”终产下一条活蹦乱跳的小牛犊,王世襄高兴地为之写下四首纪实风格的诗歌:“阿旋爱吃长茭白,歪角偏耽匐地青。草味熏莸心渐识,牵牛无不惬牛情。”他还写道:“日斜归牧且从容,缓步长堤任好风。我学村童君莫笑,倒骑牛背剥莲蓬”,这简直成了杏花村的牧童了。“初生犊子方三日,已解奔腾放四蹄,他日何当挽犁耙,湖田耕遍向阳堤。”王世襄当时处在复杂多变“文革”环境下,能具有这样的心态,令人惊奇!
有一次我问他,何能有此好心境?他答曰:“我也有些牢骚诗,但可能我从小就与大自然紧密联系在一起,所以当我的肺病在干校一天天好起来时,开心诗便写得多起来了。我在咸宁的诗邮寄到当时我内人之团泊湖干校时,那里的干部还都争相观读我的诗呢!”讲起这些话,他带着朗朗的笑,还说:“我倒骑牛背剥下的莲珠,还用油煮着吃。”“蒙茸乳鸭戏新禾,恍若黄鹂拂柳过。今日不思柑与酒,但携一竹踏汀莎。”他照料的鸭子产下的鸭蛋,竟大如孩子的小拳头,王世襄快乐得意地记入了诗中:“浴罢春波浅草眠,又缘堤曲下湖田,往来莫笔蹒跚甚,生卵皆如稚子拳。”当时身为猪倌的王世襄,却仍妙想联翩:“池塘一片水浮莲,日日猪餐日日鲜,自笑当年缸里种,只知掬月照无眠。”
说真的,这一首首写于动乱年代却具陶渊明“悠然见南山”般的田园诗句,让人备感温暖。王老写过很多诗,但写得最多最富生意的还是在“文革”中所写之诗。这一首首看似随手拈来之诗,无不是一种看不见的但却是一种强大无比的文化力量所为,这股文化力量,在看似封闭而一潭死水的五七干校里,一如石缝里的野草、畦边的菜花,生生不息,并默默地在孤独里奋斗以待重生。
画家张广为干校时的王世襄绘制的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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