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昌文:我的出版岁月 |
| 2008-05-02 作者: |
三联书店总经理,主编《读书》,创办《万象》,引进《宽容》、《情爱论》、《欧洲风化史》……沈昌文之于中国出版界,就是一部活生生的现代史。
《知道——沈昌文口述自传》(沈昌文口述张冠生整理)最近即将由花城出版社出版。本文摘编自该书。
“向后看”做翻译书
我是比较喜欢做翻译书的出版。除了自己真的喜欢之外,讲实话,也包含一个意思,就是著作的出版有人喜欢我就让步,我不喜欢跟人争。范用喜欢著作出版,董秀玉也喜欢。既然他们喜欢,我就可以做别的,比如出版翻译著作。
对当时中国大陆的出版来说,做外国书的方针应该是“向后看”。这实际上是李慎之的方针。在了解西方、学习西方文明成果这方面的工作中,他主张“向后看”。他的意思是,我们现在要学习和研究的,是西方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东西。那是些基本的东西。这些东西,我们现在还没有学到手。你非要一步跨过去,去学人家二十世纪中期、末期甚至二十一世纪的东西,那就有点儿不切合实际了。总是要先学走再学跑嘛。
他的“向后看”的主张,对我影响很大,帮助很大。
后来的事实也证明,“向后看”不仅是一个人两个人或者一群人的主张,更是当时历史阶段上中国大陆文化发展的实际需要。很有说服力的,是房龙的系列著作,其中更典型的就是《宽容》这本书。翻译出版这本书,不是李慎之要我做的,而是在他的思路启发下做的。
另一方面的启发来自范用。他对西学不感兴趣,可是他提出来让我们学巴金。巴老当年主持文化生活出版社和平明出版社的时候,出了不少好书。范用讲这个话的时候,他太太在场。老太太叫丁仙宝,她一听就激动起来了。平时家里来客人的时候,她向来不说话的,只给我们倒茶做饭。可老太太这次激动了,她说自己当年读巴金翻译的屠格涅夫的《门槛》是如何如何的激动,如何更加坚定了参加革命的决心,等等。这样,我们就做起了外国的老书。
还有两个老人要说到,一个是陈原。陈原非常喜欢谈外国的老书,最喜欢谈的是爱弥尔·路德维希写的《尼罗河传》,他认为这样的书都是非常有功绩的。再就是吕叔湘,他把自己翻译的东西和自己收藏的原版书都给了我,鼓励我做这样的事情。
这几位老人对我做外国老书的翻译出版都有很大帮助。他们启发了我,但是不作具体指点。所以,出什么书,都是我去找。找来一出,哎呀真是畅销!《宽容》初版印了十五万,很快就没有了。我最近在市面上去搜集《宽容》,发现已经有十来个不同出版社的本子。
我主持三联书店的初期,可以概括为:靠几位识见通达的老人,做外国的老书。这个事情已经说是做对了。就是现在回过来看,那些外国老书还没有过时。比如,三联当时做的茨威格的书,还是没有过时,还有很多读者。因为那里边说的事情就在中国社会现实里,正是我们在思考、在想办法解决的问题。这样的问题在人家那里曾经出现过,人家已经解决了,我们多一点借鉴,是有好处的。
翻译书里,还有一批很特殊的,就是以斯诺为首的一批在早期来中国、支持中国革命的人的书。出版他们的书,是范用他们的功劳。出版这些书使我知道了一些高层人士的高度机密的话。
我们对《西行漫记》做了删节,删节的档案我还保存着。后来我经常跟人忏悔。我做翻译书是做得不少了,可是我删得也厉害呀。英文原书就搁在那儿,迟早有一天会有人读到的。到时候,他要骂我,我也没有办法,只能任人笑骂了。在这些书之外,还做了一点俄语书。其中最轰动的一本,是《情爱论》。从这儿开始,我们注意研究了这个方面的问题,开始做点尝试。为什么呢?我们发现,过去长时间不知道,马恩列斯在这个方面是非常解放的。所以,根据他们的有关论述,我们在这方面可以做很多事儿的,当然对《情爱论》这本书也做了大量删节。后来,有人做了补救工作。工人出版社出了一个足本,把我当年删节的部分都恢复了,就是具体描写性行为的部分。所以现在木子美出来,人家跟我说是个什么样什么样的人和书。我就说,这没什么新奇的,俄国革命的时候,这种事儿多着呢。接着,就是出版潘光旦翻译的《性心理学》。
退休后的《读书》余波
《读书》我是交出去了,可是围绕着《读书》的跟我有关的事情没有完。大概是从1996年的年初开始吧,海外报纸就不断有文章,说因为《读书》如何如何犯忌,当局就如何如何逼着沈昌文退休。这样的文章好多人都能看到。据我听说,这就使得新闻出版总署当成了一个事儿,而且做了调查。调查的结果嘛,认为这是沈昌文挑动起来的。什么根据呢?大概是说《读书》杂志1996年第1期上文章的内容,海外报纸发表文章时,国内不少有关人士还看不到。因此可以认为是沈昌文涉嫌透露的。这就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不仅在三联内部议论纷纷,外边的人也知道了这事儿。李锐就接到了范公写的信,说沈昌文自居为改革派,实际上他当然是保守分子了,如此自居实在是无耻,等等。
这个事情,实际上当然是误会了。因为当时的新当家人一时不大了解《读书》的刊期问题。《读书》是每月10号以前必须送到邮局去的,不然人家要罚款。至于内部的样本,除了主管的人以外,送达反而比较晚。也就是说,外边的报道如果早于某领导看到当期《读书》的样本,应该是很正常的。比如,《联合报》的报道,我记得是14号,某领导看到样本如果是15号、16号,本来正常。可是他如果不大了解刊期的具体情况,就容易想到八成是内线捅出去的。他不知道10号当天西单报刊亭就有卖这期《读书》的了,书店也在卖了。当然,对这事情我没有必要去做什么解释。就这么过去了。
后来俞晓群出了一本书,我写了前言。里边写到“为了爱的不爱和为了不爱的爱”的话题。什么意思呢?我对于三联书店,为了爱,现在只能不爱他们了。既然有了那么大的误会、那么深的矛盾,为了保全三联书店,我只有放弃这种爱心,划清界限,彼此不搞业务来往。为了不爱的爱呢?就是跟辽宁教育出版社、跟俞晓群的合作。我本来并不爱他们,可是还谈得来,还能一起做点事儿,比如继续出版“向后看”的外国老书。晓群看待出版管理的观念比我要新,他对“万有文库”很有兴趣,所以就投资出这样的书。有这个基础,我们就谈得拢,尤其是翻译书,比如《欧洲风化史》。那时辽教社的气派非常之大,还出了一套“书趣文丛”,做得比较不错。实际是陆灏、吴彬他们做的,我也参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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