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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文通才王力
2008-03-21 作者:

    王力是一百多年来中国最伟大的语文学家,他继承中国语言文字传统,运用现代科学理论方法体系研究国文,奠定了现代中国语言文字学科的学科基础。《国文通才王力》(王辑志著,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以翔实的史实,描绘了王力辉煌的一生。本书是王力的第一部传记。

    清华岁月:听梁启超、赵元任、王国维、陈寅恪上课

    1926年夏,北京清华国学研究院要在全国招收32名研究生。王力决定报名应考。只是清华国学研究院招生简章上规定报考必须具备三个条件:一、大学毕业生;二、曾在中学任教五年的教员;三、从名师研究有心得者。王力对照了这三个条件,前面两条均不符合。他只读了两年大学,尚未毕业;只当过小学教师,从未当过中学教师。只有第三条还有点活动的余地。他想,他在国民大学读书时,章太炎任校长,若以从名师章太炎研究去报名,或许获准报考也未可知。他就以这条理由去报名,果然灵验了。其实,章太炎不过是挂名的校长,从未到学校上过课,王力只是在开学典礼时远远看到过章太炎一眼,说是从师章太炎研究,实无其事,但从名义上又说得过去。他之所以钻了这个空子,也是投考心切,不得已而为之的。事后他曾对人说:“章太炎当过我的校长,我这才能考进清华当研究生。”报考关过了,考试关也很难过。清华国学研究院为了录取真才,这次入学考试的试题出得很艰深,也很奇特,被人称为“一次特别的入学考试”。全部试题是要回答“四个100”,即:100个古人名,要写出每个人所处的朝代和主要著述;100个古地名,要答出各是今天的什么地方;100部书名,要答出各部书的作者是谁;100句诗词,要答出各出自哪首诗词。要答好这些试题是很不容易的,报考的人必须读过许多古籍。王力读了那14箱书,在大学的两年又学了好些东西,脑子里装的是丰富的知识。他在试场上从容不迫地回答“四个100”中的问题,终于交出了一份好答卷。清华国学研究院录取了32名研究生,王力名列第26名。只三年工夫,王力从一个只有高小学历的人,考进了大学,继而又考取了研究生,他感到十分荣幸。就在这一年金风送爽的季节,王力带着极其愉悦的心情,跨进了我国著名的传统文化教学研究机构——清华国学研究院。

    清华国学研究院,以“研究高深学术,造就专门人才”为宗旨。这个研究院共招收了四届学生,王力属第二届。当时,在研究院执教的,多是国内著名的学者,特别是给王力这一届教课的四位教授梁启超、王国维、赵元任、陈寅恪,更是国内赫赫有名的通儒大师。梁启超主讲中国通史,王国维主讲《诗经》、《尚书》和训诂学,赵元任主讲音韵学,陈寅恪主讲佛教文学。

    王力在清华国学研究院上的第一堂课,是听王国维讲《诗经》。在王力的想象中,能写出像《人间词话》那样才气横溢、词清句丽文章的王国维,必定是位仪表堂堂、风度翩翩的大学者。当王国维踏进教室为王力他们讲第一节课时,王力不禁大吃一惊。原来这位国学大师竟是个小老头。他头戴瓜皮帽,帽子下面拖着一条小辫子,身穿长棉袍,腰间还系着一条蓝带子。看他这身打扮,活脱脱像清朝时的乡村私塾教师。王力并不赞成他的政见,但还是很敬佩他。这主要是因为他学问渊博,还有他那纯真的气质,比起一些表面趋时而思想保守的人来,他却显得天真可爱。王国维的这节《诗经》课,讲得很朴实,见解又很精辟新颖,为王力闻所未闻,他深感受益。他开始感到受名师教育的可贵。论讲课,论学识,论见解,王国维都是第一流的。但是,当他碰到某些问题时,又常以“这个我不懂”一句就带了过去,有时一节课下来,他竟说了几个“我不懂”的问题。起初王力感到不满足,他想,老师是传道解惑的,怎么常说“我不懂”呢?后来王力才慢慢体会到,这正是王国维治学严谨的表现。他还体会到老师说“不懂”的问题,正是值得深入去研究的问题。其实,王国维说的“不懂”并非真的不懂,课后有学生问及他说“不懂”的地方,他都能说出自己的见解。他所以在课堂说“不懂”的,一是出于立言的谨慎,他认为他的见解尚未十分成熟,不宜做结论;二是出于培养学生独立思考的能力和实事求是的治学态度,鼓励学生去探索和研究尚未定论的问题。王力对王国维的这种严肃、认真、谦逊、务实的治学态度十分敬佩。

    1927年夏,正当王力快要毕业,准备毕业前集中向王国维请教一些问题时,突然传来先生失踪的消息。这消息一下子惊动了整个研究院。王力心急如焚。及至找到颐和园昆明湖畔,王力看到老师的尸体湿淋淋的,用一张破席裹着,不禁痛哭失声。他带着极其悲痛的心情回到了研究院,洒泪写下了挽诗《哭静安师》。挽诗最后是这样写的:

    似此良师何处求?山颓梁坏恨悠悠。一自童时哭王父,十年忍泪为公流!

    梁启超是清末具有革新精神的显示出“百科全书”气派的大学者,也是王力敬爱的老师。王力钦佩梁启超的学问,喜读他的诗文,所以常爱到梁启超家谈论诗文,并常常当面请教于他,亲聆他的教诲。有段时间,梁启超因妻子病逝,爱子远行,加上列强侵略,内战频仍,情绪抑郁,就常搞集句对联,借以消愁。王力也有集联的雅兴,就常到老师家看老师的集联,同时也带上自己的集联,请老师指点。一天,他在老师家看集联,老师问他:“这些集联,你喜欢哪副?”王力指了其中一联,请老师书赠。老师二话不说,即时挥毫写就赠给王力。这集联是:

    人在画桥西,冷香飞上诗句;酒醒明月下,梦魂欲渡苍茫。

    这副集联用大字楷书写成,字体工整,笔锋矫健,是上好的书法。王力十分珍惜,一直收藏着。

    陈寅恪是位学问渊博的大学问家。他主讲佛教文学,那渊博的知识,掌握语言文字的过人本领,也令王力十分敬佩。

    在清华国学研究院“四大导师”中,要以赵元任对王力影响至大至深。当时赵元任主讲音韵学,他是中国现代语言学的奠基人之一。他的语言天赋是惊人的。据说有一次,他与来自各个不同地方的八人共餐。席间宾主相得,言谈甚欢。赵元任请他们用各自的方言交谈,第一次共餐,他就听懂他们的方言;第二次再共餐,他竟能与同桌的八人用八种方言谈话。他曾劝王力努力学好外语,他说:“西方许多科学论著都未译成中文,不懂外语,就很难接受别人的先进科学。”在他的影响下,王力知道了学外语的重要,便下决心去学外语。

    本来王力对语言学早就有兴趣,现在能从师于语言学大师赵元任,兴趣更浓,学习的信心更足,劲头也就更大了。王力又曾听到王国维说过这样的话:“我原来爱好文学,后来为什么研究古文字和历史呢?因为这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你们看,我研究的东西,有谁能提出反对的意见?”王国维说的“实实在在的东西”,对王力很有启发。他想,从事学术研究,就是要搞那实实在在的学问。就以音韵学来说,前人已研究出许多成果,需要后人继承;前人未发现和尚未研究的东西,需要后人发现、开拓和研究。语言学是一门科学,值得研究的东西还很不少。在赵元任和王国维的影响下,王力选定了语言学作为自己研究的专业,终于确定了自己的学术道路,在他这班的三十多个学生中,他是唯一一个跟赵元任学语言学的。

    清华国学研究院研究生学习期限一般为一年。他学了半年,就开始动手写毕业论文。王力的论文是《中国古文法》,这论文是他在上海读书时就着手酝酿了的。他的这篇论文由梁启超、赵元任指导。

    论文的头两章就有不少创见。如对死文法和活文法的区别、关于词有本性和准性的说法以及他反对“削足适履”、反对“以英文法为楦”,都是前人尚未论及的。论文中也存在缺点,王力后来在他的《中国现代语法》一书中已作了自我批评。对这篇论文的优缺点,两位指导老师在评语中分别指出,有褒有贬。梁启超看了,对王力论文中的一些创见十分赞赏,曾写下了这样总的评语:“精思妙悟,可为斯学辟一新途径。第三、四、五章以下,必更可观,亟思快睹。”他还写了“卓识”、“开拓千古,推倒一时”等的眉批。赵元任正好相反,对王力的论文没有一句褒语。他用铅笔写了好些眉批,专挑文章的毛病。王力的论文中有一处附言说“反照句、纲目句在西文罕见”,赵元任就此做了严厉的批评。他在眉批上写道:“删附言:未熟通某文,断不可定其无某文法。言有易,言无难!”他还在“有”、“无”二字下面加了着重号。两位名师的一褒一贬,是着眼点的不同。梁启超的批语全是表扬,肯定论文的创新精神;赵元任的批语全是批评,指出论文论据、论证的不确。表面看来,似乎两位老师的态度截然不同,其实,他们的用心却是相同的,都是出于对王力的爱护和培养。

    梁启超的评语给王力以很大的鼓舞,赵元任的评语给王力以很大的鞭策,特别是赵元任的评语使王力受到很大的启发和教育。他从此认识到,治学必须严肃认真,来不得半点马虎。往后他就牢记老师的教导,把赵元任最严厉的批语“言有易,言无难”六字作为座右铭。王力常对人说:“赵先生这句话,我一辈子受用。”

    王力在清华国学研究院学习只有短短的一年,但对他的学问和事业却影响至大。他曾经说过:“如果说发现14箱书,是我治学的转折点,使我懂得了什么是学问;那么,研究院的一年,就是我的第二个转折点,有了名师的指点,我懂得了到底应该怎么做学问。”从这里可以看出,王力受梁启超、赵元任、王国维、陈寅恪的影响之深。

    留学法国巴黎大学

    一年的研究生生活就要结束了。毕业前夕,王力为了今后的去向特地去拜望了赵元任夫妇。他问赵元任:“赵先生,您看我毕业之后该到哪里去好?”赵元任说:“依我之见,你最好到巴黎留学,到那里你将学到许多语言学方面的东西。”王力知道老师指点的路子不会错,从学问和事业上考虑,他决定到巴黎去深造。出国前,他跟一位白俄教师学了一个月的法语,只学会发音。

    1927年秋,王力辞别了祖国,远涉重洋,到达法国首都巴黎。

    到巴黎留学,是王力走上语言学道路最关键的一步。中国语言学源远流长,前人在研究文字训诂和音韵学的传统语言学上虽有了许多的成果,但却没有形成系统的科学。就以汉语语法来说,在典籍十分丰富的中国,长期以来都找不到一部系统的专著。直到19世纪末,曾在法国留学的马建忠,才借鉴拉丁文的语法研究古代汉语,写出了中国第一部较系统的语法著作《马氏文通》。这无疑是一部划时代的著作。马建忠虽然严谨,但毕竟是借用印欧语的间架结构,而汉语与印欧语相差甚远,这就免不了有曲为比附的地方,脱离不了西语“葛朗玛”(语法)模仿的窠臼。马建忠以后的三四十年,中国的语法著作都承用他的系统,忽视汉语的特点。这就是王力研究语言学时的现状。要改变这种现状,建立自己的汉语研究大厦,发展中国的语言学,就必须用历史比较语言学的理论和方法研究汉语。王力正是抱着这样的目的去巴黎的。

    到巴黎后,王力最先遇到的困难是语言不通。他从那个白俄教师那里只学会了法语的发音,许多单词还没学过,更谈不上会话了。为了尽快地学会法语,他特意选了一个没有华人居住的地方来住,使自己多接触法国人,强迫自己学习法语。他与法国人交往,先从做手势开始,慢慢跟法国人会话,学习生活用语。他每天三次到法国饭馆用餐,在饭馆里,他从菜单的名称学起,留心服务员和顾客的谈话,渐渐地就学会了些法语的语汇,提高了听讲的能力。他在补习学校里,法语教师用的是直接教学法,上课时全部用法语讲授,不用中文或英文翻译,常常只用手势来配合。这种教学法,开始速度较慢,以后就越来越快,不需借助别的语言,就能直接学会法语,教学效果较好。王力由于一开始就选择了学习法语的环境,加上他的语言天赋和刻苦用功,他学法语的成绩突出得惊人,半年时间就连跳了三级,从初级、中级班跳到了高级班。1928年他在上海读书时的老师李石岑教授从国内来到巴黎,他前往迎接。李石岑见他同法国人讲话对答如流,很顺利地就办完了各种入境手续,感到十分惊讶,对王力的法语水平大加称赞。20世纪80年代王力在一篇《谈谈学外语》的文章中说,“学习外语没有别的秘诀,最要紧的就是改变自己的语言习惯”,强调学外语要多做语言实践。这个带总结性的意见,包括了王力学法语的切身体会和成功经验。

    1947年,王力和陈寅恪在岭南大学陈家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