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教育
历史的瞎说、戏说、正说、品说
2008-03-14 作者:商友敬

    ■商友敬

    看到一位历史系大学生《史学专著》课的讲义,老师给他们讲史家的才、学、识和史德,尤其强调要真,即掌握真实可靠的史料,从中得到历史上的真情实况,而本人也应该有一颗真诚的心。这位老师是可敬的,尤其处在今日的社会环境和学术环境。

    反思半个多世纪以来,就我个人的亲眼目睹,解说历史的办法,似乎经历了瞎说、戏说和正说的三个阶段。

    三四十年前的“影射史学”,不论是姚文元、陈伯达、戚本禹的长篇大论,还是被集中火力批判的吴晗《海瑞罢官》,大家都在“古为今用”的大旗下,想的无非是迎合上意,只是有的没有揣摩透,有的到后来又揣摩不准,还是打下去了……反正都是“瞎说”史学。

    后来就有了“戏说”,只要有“戏”,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有人说这是对“瞎说”的一种“解构”,但我看,编戏、导戏、唱戏的人,心里想的还是钱。钱从哪里来?广告商;广告商靠谁?靠“戏”能夺得观众多少“眼球”。反正,“历史是听话的小姑娘”,观众认为好看了,老板那边的钱袋就“看好”了。

    但是,“戏说”得太恶俗了也会引起大家的反感,就有人用“正说”来反拨。“正说”有根有据,当然是对他的“正说”有利的“根据”,这就有了“高大全”的“康熙”、“雍正”、“乾隆”、乃至“汉武”、“秦始皇”等,半真半假,如庙里菩萨的塑像,个个正大庄严道貌岸然。用古代的胭脂花粉,抹在古人的脸上,态度似乎是很严肃的。

    估计,这样的“戏说”、“正说”,还会继续在荧屏、银幕和出版物中流行下去——能这么“多元”地“说”,也算是一种繁荣。

    然而,还是有许多认真而且求真的人,他们希望看到真实的历史,至少是趋于真实的历史,也就是多少能看到些历史的真相,同时也希望看到历史学家的一颗真诚的心。

    第一个给我震撼的是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历史居然能这么写,把普普通通的某一年重要的历史人物:皇帝、宰相、名臣、良将乃至被官方视为“洪水猛兽”的学者,一一放在历史的望远镜和放大镜下加以品评——一下子为我们读者打开一个品评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的空间,而且在时间上也不知不觉缩短,很快就进入历史的语境之中了。这不能不说是一次思想精神上的解放。

    这一类书越来越多了,有的写得明白晓畅,也有的写得云降雾罩;有的游刃有余,也有的捉襟见肘。

    不管怎么说,读者在历史面前,在历史著作的面前,在历史学家的面前站起来了。这“品说”的“品”字太象形了,有三个口,上面那张“口”是历史人物在说,下面两个“口”是作者和读者在对话交谈,以这个态度来写作来阅读,我以为是正确的,而且是惟一正确的。

    这几天读邱建先生的新著《瞧,这人——日记、书信、年谱中的胡适(1891-1927)》(广西师大出版社),很喜欢,喜欢的不仅是他材料的丰富真实,也不仅是他下了这么大的梳理编排的工夫,主要是他的这种“品说”的口吻与态度。从这个题目看:“瞧,这人”,他请谁来瞧这人?当然是面向读者,这就把三个人:胡适、作者、读者的位置排正了,三个人就形成了一个对话的空间,就有了认识、理解、品味、评说的余地,让我们读者坐得下来,看得下去,甚至能把自己的观感发挥出来,写在书边上。我们不再是单纯的“受教育者/受蒙骗者”、“受戏弄者/膜拜者”,而是一个“对话者”、“参与者”,一个真正的读者。

    当我们读者的态度调整好了之后,我们对作者和书籍就有了选择的余地,也有了品评的余地。还是回到教育上来说——大学的、中学的乃至小学的老师,不止是历史老师,我们教给学生的,是不是也就是这种“品评”一切的态度和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