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的大旗——冯至先生百年诞辰纪念会侧记 |
| 2005-09-23 作者:高立志 |
■本报特约撰稿高立志
2005年9月15日,中国社会科学院学术报告厅聚集着外国文学界专家,作协、社科院及其外文所的一些领导们,包括冯至的一些学生、后继者、研究者、亲属,黑发白发,共同纪念著名诗人、学者冯至先生百年诞辰。外文所所长陈众议致词,严宝瑜、叶廷芳、范大灿、童道明诸位先生均发表感言,其中79岁的高莽先生的讲话题为《我们的大旗》,精练地涵括了这个纪念会的意义。
冯至 1905年9月17日生于河北涿州,早年就读于北大德文系,后赴海德堡大学留学获得哲学博士学位。归国后,曾任西南联大、北大西语系教授,1964年受命创建社科院外文所。1993年2月22日病逝。
“中国最杰出的抒情诗人”
冯至先生饮誉文坛首先是作为一位诗人,“浅草社”的健将,“沉钟社”的创立者之一,被鲁迅誉为“中国最杰出的抒情诗人”。清华大学解志熙强调,一向“苛刻”的鲁迅在当时诗名显赫的徐志摩、李金发、闻一多等人群中独独褒奖冯至,这个评价是认真的,冯至不仅抒情诗幽婉别致,他还具有驾驭长篇叙事体诗的卓越能力,他撰写的文学史设专章《精深的冯至和博大的艾青》。诗人王家新直接褒扬说,“在求真、求信仰的艺术道路上,冯至和穆旦,写出了他们那个时代所能写出的最好的诗,他们把语言带到诗的光辉中,中国新诗的品格因为他们而得到提升”。他40年代创作的《十四行诗》被王家新称为“一个奇迹”,研究抗战文学的张仲良博士认为,因为这《十四行诗》和《伍子胥》,我们就不能说那个年代只有抗战,没有文学。
一定要看《伍子胥》
《伍子胥》,同样是这个会议讨论的热点,童道明先生说,这是他的案头书。他第一次阅读《伍子胥》正因为文怀沙的推荐。95岁的文怀沙,自认为是冯至先生的老朋友,他说他读冯至就想起陈寅恪,“学者讲道理,诗人讲感情。陈先生让人永远敬服,但我不感动,而冯至的《杜甫传》《伍子胥》让我一再流泪。《杜甫传》受到了时代的局限,有违心之论,例如把‘三吏三别’作为杜诗的顶峰,但《伍子胥》不是,他最本质地体现了冯至的精神。这书当年感动了巴金,被收入他主编的丛书。这是一部不朽的书。”文怀沙慷慨不停的时候,座下有很多人在交头接耳“日暮途远,倒行逆施”的伍子胥,这位中国的复仇的“精卫”。
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冯至先生在建国后,成为一个纯粹的翻译家、学者、教授,研究歌德、杜甫,桃李满天下,这里的范大灿、章国锋教授,李永平博士,德语文学研究会会长叶廷芳研究员等都是他的学生;他做过北大西语系系主任,社科院外文所首任所长,做了大量的社会工作,对我国的外国文学研究有筚路蓝缕之功。文怀沙透露说,在中外文化交流中,冯至是一位无名的英雄。例如1953年,屈原被世界和平理事会列为世界文化名人,这不是偶然的,冯至先生做了很多工作。而冯先生不愿意讲这些。冯至创立外文所,任所长,王平凡先生任副所长、党支部书记。
王老专程赶来谈冯至,谈冯至的为人为文,他说:“外国文学研究所在新形势下隆重举行纪念活动,对于开展外国文学研究新局面具有重要意义。”冯至先生早在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刚结束时就提出了外国文学研究“努力的方向”是:“逐步建成具有中国特征的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体系,在世界文坛上对世界各国文学取得真正的发言权。”冯至先生学贯中西,诲人不倦,但一直谦虚为怀,淡薄名利。他把德意志联邦德国交流协会艺术奖10000马克的奖金全部捐出来设立奖金,奖掖后学。冯至平时不允许大家称头衔,要求称他为“冯至”,年轻人可以称他为“冯至先生”。冯至先生当选瑞典皇家文学院等外籍院士,获得“歌德奖”、“格林兄弟文学奖”等一大堆奖章,他从不以此傲人。1988年一位记者要求见识一下这些荣誉,冯先生拒绝得非常干脆,王老说自己努力说项,冯先生才拿出来,他指着一撂证书说:“我总以为,这些东西是身外之物,丝毫不值得炫耀。重要的是要不断有自己的东西。”
冯至力行刻苦钻研,实事求是的学风。例如他对尼采的评价就没有受到时风影响。范大灿、叶廷芳先生回忆了“文革”期间,冯至先生如何策略性地避免了歌德成为批判的靶子。
冯先生的风骨和“内伤”
高莽先生指出,冯至先生88岁米寿,可以说一半生活在旧中国,一半生活在新中国,是一位典型的爱国主义知识分子,作为一位文学艺术家,大量汲取哲学美学等非文学领域的营养,他不断否定自己,充实自己,中西互参,在学术上求精求真。为人平易谦和,一再称自己为“世界文学的导游者”,不自命为中国第一,不炫耀自己,从来不曾亲口谈过鲁迅先生对自己的褒奖。1980年高莽先生为冯至先生75寿辰画了一幅大的肖像。冯先生在画上提诗:“岁月催人晚节重,旧皮脱落觉身轻。”冯先生的晚年更折射了一个爱国知识分子的博大情怀。1990年冯至在他重抄的遗嘱中,谆谆告诫后代:希望他们“老实做人,认真工作,不欺世盗名,不伤天害理,努力做中华民族的好儿女”。
当然,冯至先生并不能超脱他的时代,在“满目荒凉“的岁月里“深受内伤”,他曾经违心地批评过艾青。“文革”结束后,冯先生说,“十年浩劫,不能简简单单归咎于‘四人帮’,每个中国人都有一份责任。”他说,他自己深深地体味着负罪感。童道明先生主要强调了冯至“让世人一同喘口气”的担当精神,呼唤“让正义快快到来/让自由快快到来/让光明快快到来”的悲天悯人的情怀。专门从事冯至研究的段美乔博士认为歌德的否定意识和进取精神,里尔克的默想和祈祷的气质,杜甫“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人道主义胸魄,共同构成了冯至先生的精神结构。北京大学张辉副教授刚刚出版了专著《冯至——未完成的自我》,他着重探究这位学者型诗人不断否定自我的精神历程,试图反思冯至颖悟现代理性又无法规避时代悲喜剧的精神之“结”。他总结说:“冯至的精神历程,对我们反思现代性问题,特别是深入认识现代自我,无疑是不可多得的启示。”
立体的纪念
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午饭匆匆,这次纪念冯至先生,不仅是深入的,也是立体的多姿多彩的。文怀沙说冯先生喜欢李后主的作品,所以他不仅诵读了自己纪念冯至的诗作,同时还表情很沉浸地吟唱了李后主的“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和“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两阕曲子,告慰冯至先生。在冯先生的关门博士李永平以幻灯图片的形式介绍完自己老师的生平后,余中先、高兴等人朗诵了冯至的《自传》《我常常想到人的一生》《蛇》等代表性诗作。冯至对音乐是有精审的口味的,所以这次纪念会特地安排了音乐演出,用莫扎特、舒伯特等人的曲子来纪念冯至先生。
冯至从来没有离开过北大
整个纪念会,最富激情和争议的发言来自严宝瑜先生,他作为冯至的朋友和见证人,声明说:“冯至从来没有离开过北大。”他介绍,当时调冯至到中科院,北大是不乐意的。时任西语系系主任的曹靖华专门协调和交涉这件事。曹先生坚持挽留冯至,冯至亲口对曹先生说:“你是我的兄长,你的意见,我服从。”冯至一直担任着北大西语系第二系主任一职,档案可查的。曹先生后来不能阻拦冯至到中科院工作,冯至就有了北大和中科院的双重身份。当冯至到中科院工作不久,“文革”开始了,所以冯至的双重身份一直都没有解决。冯先生领导的外文所,其成员也基本来自北大。就是说,他身在外文所,还是带领着一班北大人。“冯至先生自己说他爱北大,爱教书。今天我澄清这段历史,不是拉山头,分裂北大和中科院,因为这两个机构本来就很亲密的。我说冯至从来没有离开过北大,是尊重历史,尊重冯至本人的意愿。”也有点应对这段历史的意味,王平凡老先生专门谈了外文所的成立过程。冯至的身份之争,颇像人才版的《罗生门》。
王平凡和严宝瑜两位都曾和冯至过从甚密,都有多年的交情,王老先生表示,“今天来参加这个纪念会,其实我还一直没有转过来弯儿呢,怎么冯至就百年了,我时常想起他,总还是四十年前的那个冯至。”严老先生说,“我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浮起了冯至的音容笑貌。”
左图:高莽先生在音乐中开始自己的速写。
上图:文怀沙在纪念会上朗读自己的诗作,这是他带到大会上的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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