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子涵讲童书：图画书给孩子些什么 很美的豆子 |
| 2010-07-23 作者：梅子涵 |
■梅子涵
德国作家JANOSCH (雅诺什)写过一本图画书《妈妈你说，孩子从哪儿来》，用风趣的老鼠故事说着生命的诞生。
里面有两段是这样:
小老鼠们马上就要上床睡觉了。“皮勒睡面包篓子，”小老鼠妈妈说，“威尔纳睡奶酪盒子。”
小艾米利睡在顶针儿里。他们的爸爸妈妈一起睡在大房间的大床上，因为他们要在那儿做孩子，如果他们有兴趣的话。
图上的情景是，爸爸妈妈在床上。图的下面有一句话是:“他们很有兴趣。”
我吃惊的是，给孩子阅读的图画书，还可以写这样的情景。我更吃惊的是，这样的话题，这样的情景，我们读着产生不了任何牵心的疑虑和担忧，我们笑嘻嘻地一百个放了心。作家和画家的能力、艺术，是能把很多的话题和故事都讲给孩子听的。
“诞生”的故事可以讲得风趣，死亡的故事也照例讲得诗意。我们来看一看那个獾(《獾的礼物》)。写这个故事的苏珊·巴蕾告诉我们:“他的年纪好老、好老，老到什么事情都知道。而且，也老到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这样的好老是和智慧、从容在一起，而不是只看见衰朽的可怜。
有一天，獾看着土拨鼠和青蛙轻快地奔跑着下山，看着年轻，他觉得自己又比以前老了许多。可是，他看着土拨鼠和青蛙快乐的样子，觉得好幸福。
这样的心情，真是站立在云空之上的大心情了！一个孩子自然不会理解这样的大心情里的哲学，可他记得住，很老很老的獾看见年轻和快乐的时候，心里很幸福。对于一个孩子，记住一个故事、一种心情，实际上已是在积累一种哲学，在走往豁达。所以，那天晚上，獾在睡眠里死去，走进长隧道，越来越轻松，那实际上也就是在豁达地叙述着死亡，叙述生命结束。那本像诗一样的图画书《一片叶子落下来》，也是这样豁达叙述的。
他走进长隧道之前，还跟月亮说了晚安。还把壁炉的火烧得熊熊和亮堂。还给朋友们写了一封告别的信。
这样的豁达，不是生命本身的感觉，而是文学和艺术给生命的。从小孩给起，豁达的记忆和生命一起长大，到了后来，生命的心情和态度里，就有了一些了。我们谁也不知道，是不是到了那一天真的会有，可是这样的愿望非常好，这样的愿望试验非常好，文学，艺术，文学的图画书，就是经常用来表达这美好的愿望和试验的。我们种很美的豆子，我们信任这豆子的好味道能被尝到。文学和艺术总是痴情的，美丽的图画书也痴情，我们要谢谢它们！
獾的生命结束以后，獾的故事一直没有结束。獾的朋友们几乎每天都在说着他，说过了冬天，说进春天里。獾仍旧是每一页里最重要的人。他生机勃勃地活着，他那么热心地友爱着，他把生活里的乐趣、漂亮、香味一样样地教给很年轻的朋友们，结果，他的生命就好像栽种进了年轻的生命，满山遍野看得见。
可爱孩子
儿童文学是一个孩子的世界。没有人可以数出世界的儿童文学里有多少可爱的孩子，因为没有人可以数出世界可爱的儿童文学有多少。这是一个宏伟数字。这个孩子的数字里，当然也包含着很多的那些“动物的孩子”，“拟人的孩子”，因为他们都是真正意义上的孩子！
我们在图画书里也看见他们。那一只跃跃欲试要到很大的世界里去行走的小兔子(《逃家小兔》)；那一只无论如何也要说出自己有多爱你的小兔子(《猜猜我有多爱你》)；那个很珍惜的犹太小孩约瑟，他能那么有力量地拽住爷爷的礼物——他的小毯子(《爷爷一定有办法》)；那三只小猫头鹰站在枝头上，张望着妈妈在哪里(《小猫头鹰》)。那样的抖抖瑟瑟、细细嫩嫩的依恋，真是童年生命才有的特别景象，是一生的时间都可以回味的暖和和感动。
我仍要提到这些已经提过的图画书，因为我觉得这些“经典”图画书里孩子已经都是经典，他们是图画书里的经典小孩。
《你睡不着吗》里有一只小小熊，白天和大大熊在阳光下玩耍，晚上回到熊的洞里睡觉。这是一个睡觉故事，可是我们千万不要以为这个故事是在说睡觉。
这是一个不喜欢黑暗的小小熊。不喜欢黑暗！天下的小孩子都不喜欢黑暗，都会觉得黑暗里躲着鬼，童年这样的胆小真可爱，它诞生出美丽的小心，美丽的退缩，美丽地盼望着一根蜡烛的点燃，一盏灯的亮起。童年是不喜欢到黑暗里去偷偷摸摸的，童年不容易在黑暗里犯罪。怕黑，甚至应当被看成是人一生的好心理、好性格、好习惯，人的世界也会因此而总是亮亮堂堂！
这是一个总能看见黑暗的小小熊。大大熊看不见。他把灯拿来了，就觉得已经照亮。可是小小熊的眼睛反而很大，他们能看见“中心”的旁边，大人只看见“这儿”，小孩看见了“那儿”。
小小熊啊，你甚至是一个哲学家！因为当熊洞里完全被大大熊拿来的灯照亮的时候，我们谁也想不到哪儿还有黑。可是你站在床上，指着洞的外面，指着那个很大的世界说:“那儿还有黑！”这很让人愣住，很让人喜悦。小小熊完成了一个透彻的指明。以前的安徒生写的那个故事里，一个天真的小孩也完成过一个透彻的指明。简单的小孩，怎么也可以很深刻呢！
我想起一个小猩猩了。他看见大象抱着小象，就说:“抱抱！”看见大老虎抱着小老虎，就说:“抱抱！”看见长颈鹿抱着，看见河马抱着，他都说:“抱抱！”
他大声地喊着:“抱抱！”“抱抱！”喊得渴望、急切，喊得快要响彻云霄，他是喊着爸爸妈妈的抱抱，可是听着这喊声的所有动物，都张开了双臂，张开了心胸，张开了完全的笑容，你抱我，我抱他，他们不再只是亲情里的拥抱，他们抱起了从前完全不拥抱甚至不交往的别类，小蛇抱起青蛙，大象抱起河马，老虎抱着长颈鹿，小猩猩呢？他站在长颈鹿头上，手中举的牌子写着:抱抱！
孩子的力量不是那么小的；孩子的提醒不是可以无视的；孩子的哲学是可以被成年人当成真理来修理生活、建筑世界的。
儿童文学里的可爱孩子，是可以让成年人更认识孩子，也是可以让生活里的孩子能从成年人那里得到更多爱惜和尊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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