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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从未让儿童走开
2008-04-18 作者:沙青青

    ■沙青青

    在那些捧着PSP,听着ipod,喝着可乐长大的一代少年看来,“战争”似乎只存在于好莱坞的电影里。但对于另一群少年而言,“战争”就意味着赤裸裸的血腥和屠戮。他们手中不再是玩具枪,而是一把把货真价实的AK-47。在枪林弹雨间,他们呼喊着杀人又或被杀,蹉跎于年轻人生的地平线。他们就是“童兵”。一位来自塞拉利昂的少年伊斯梅尔·比亚为世人揭示童兵生活的真面目,使得全世界都开始重新关注这个严重的人道危机:直到今天共有超过25万名童兵分布在全球十余个冲突地区。

    伊斯梅尔·比亚来自这么一个世界:各方势力为了能扩张兵源,不惜强迫未成年人参军,又让他们染上毒瘾以便控制,之后便是驱赶着这群茫然的孩童走上沙场。在塞拉利昂内战的漩涡中,任何人都不可能摆脱恐怖的厄运,孩子也不例外。小孩子们要么沦为难民流离失所,要么就是扛着枪为求生存而去厮杀。刚十岁出头的比亚则饱尝了这两种遭遇的滋味。最初,他与家人失散,四处流浪漂泊。之后,又莫名其妙地被卷入战争,十三岁那年就成为政府军的战士。从一个喜欢说唱乐的邻家男孩蜕变为嗜血狂暴的刽子手可能只需要一场短短的战斗。当枪声第一次刺入比亚耳中时,比亚甚至没有力气去扣动扳机。当战斗结束时,他却已经能够面无表情地踢着叛军的尸体,为自己搜刮战利品。相较于肉体的痛苦,童兵受到的精神摧残可能更加致命。恶的释放从来都是一瞬间的爆发,并不会因为年纪的幼小而有任何消减。这种爆发在险恶的处境中,将会滋生为一种恐怖的恶性循环。原先的受害者,往往成长为新的加害者,拿起枪去威逼更小的伙伴也去加入那个罪犯的团伙。

    2007年初,全球58个国家的代表汇聚巴黎专门召开了“国际童兵会议”并发表了一份堂皇的宣言,信誓旦旦地号召阻止使用招募童兵。但是,眼看一年已然过去,情况依旧,尚没有迹象表明问题能得到根本性的改善。究其原因,或许还是因为那些童兵现象严重的地区依旧处在前现代的社会形态中,童兵的出现只是迎合了他们长久的传统而已。实际上,所谓“童兵”古已有之,也并非是今日所谓“落后”、“动荡”地区之专利。只不过先人们并不会将这种现象看作“不道德的劣迹”,反而会加以歌颂。历史上最有名的童兵便出自于《圣经》的传说。年幼瘦小的大卫在以拉谷打倒巨人歌利亚时,并不见得比塞拉利昂的伊斯梅尔·比亚大多少。比亚愤怒地射杀眼前的所有人,而大卫则兴奋地砍下敌人的首级。在罗马军团中,少年兵从来都是第一批承受敌军冲锋的先头部队。在中世纪的纷乱中,甚至出现过“儿童十字军”的闹剧,成千上万的孩童挥舞着十字架奔向耶路撒冷。即便经过了启蒙时代的洗礼,引领拿破仑大军发动进攻的依旧是那些年幼的少年军鼓手。由于在南北内战期间的勇敢表现,年仅15岁的伯格·库克曾获颁国会荣誉奖章,开创了又一个童兵历史之最。在纳粹末日即将来到之时,希特勒青年团居然成为柏林保卫战的主力部队。

    所谓“保护儿童权益”的观念也同样是近代文明蓬勃之后的产物。随着教育的普及和医疗水平的提高,才真正造就了今日的“儿童”概念。在过往的几十世纪里,子女的夭折率极高,以至于生育成为夫妻间的例行公事,父母也难真正建立与孩子的深厚情感。翻翻欧洲各地教区的记录,便会惊骇地发现每年有多少不足两三岁孩童夭折。他们死后马上会被就地掩埋,父母甚至都不会参加葬礼。即便是那些出生名门望族的“小宝贝”们也同样不例外。在波旁时代的凡尔赛宫附近,几乎见不到任何小孩。因为无论是皇亲国戚还是大臣官僚的孩子,一旦被生下来便会被送走寄养。直到19世纪,大众教育渐渐普及与医疗水平大幅度提高后,才开始有了“儿童权益”这么一回事。

    早在1989年,联合国业已通过了《儿童权益保障条约》,严格禁止招募使用未成年的童兵。但是,在那些尚处在过渡阶段的发展中国家,儿童权益的保护更多有赖于社会基础重新建立,而不是空喊政治正确的口号。可悲的是,在《儿童权益保障条约》通过后,在亚非拉居然掀起了新一轮使用童兵的风潮,在阿富汗、巴勒斯坦、伊拉克、车臣、巴尔干、利比里亚、塞拉利昂、卢旺达等地区都不难发现童兵的身影。此外,当我们关切动乱地区的童兵现象时,似乎也该注意到那些发达的先进国家同样也没有摆脱“童兵”阴影的笼罩。在英国,男孩只要年满16岁半就能加入皇家陆军。尽管英国签署了《儿童权益保障条约》,但在2005年仍有15名未满18周岁的士兵被派往伊拉克战场。美军则把征兵办公室开到全国各地的公立中学,招揽那些尚未告别青春期的男生去为国杀敌。虽然那些参军的小子们17岁就能为国捐躯,但他们在美国直到年满21岁才能像“成年人”一样地去喝酒。

    伊斯梅尔·比亚的回忆录只不过是为我们揭开了冰山一角,真实情况或许还要恶劣千百倍。无论是衣衫褴褛背着AK-47,还是穿着帅气军装开着坦克,都可能依旧是一群孩子。属于他们的应该是绿草盈盈的球场,绝不是支离破碎的杀戮之地。站在道德高地指责童兵问题是容易的,但要真正让儿童远离战争,则必须脚踏实地地促进社会体制的逐步完善以及每个社会的自我反省。然而,联合国又或是各国政府可有这份耐心?这倒是暗合了比亚那本回忆录的书名:“长路漫漫”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