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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童兵
2008-04-18 作者:贺超

    ■贺超

    我中学里的朋友怀疑我没有讲出自己的全部身世。

    “你为什么要离开塞拉利昂?”

    “因为发生了战争。”

    “你亲眼见到过打仗吗?”

    “我们国家人人都见过。”

    “你真的看到人们端着枪互相射击了吗?”

    “是啊,常有的事。”

    “太酷了。”

    我浅浅地一笑。

    “有空你得给我们讲讲。”

    “好啊,是得讲讲。”

    这哪里只是讲讲那么简单,即使会有人把这个孩子的经历看成是一种很酷的经历,或者看成是一种千载难逢的历险,可是,童兵,当一个孩子在他本该上学的年纪扛着AK-47,抽着可卡因捍卫自己的童年和尊严,并且逐渐迷失在这种颓靡和滥杀中时,相信谁都不会再微笑着聆听,因为他让我们惊醒于我们平和的生活和幸福的存在。而对于那些在战争中的孩子来说,那些本来平常的东西却成为天堂里的奢侈。

    这部描写童子兵的回忆录《长路漫漫》花费了我的午夜休眠时间。看见这本书的介绍后,我想起了曾经看过的几部题材类似的电影。反映西班牙内战的电影《11岁》,描写了孩子在战争中面对死亡和分离的心理成长和变化;反映巴西底层生活的《上帝之城》、《人类之城》,描写了贫民区里孩子们无奈的,与毒品、枪支、暴力纠缠的童年生活;而《血钻》、《卢旺达饭店》则关注了孩子们在种族战争中的悲惨命运。

    在这些残酷的生活场景中,孩子们或者被无助地屠杀,或者被动地参与屠杀,最终泯灭童真,变成杀人机器。《长路漫漫》就是在这样看似残酷,但却充满了温情;看似暴力,但却充满了希望的文字中,记录着一个孩子在战争中“死去又活来”的故事。在战火四起时逃离,被捕,面对屠杀,死里逃生,尔后参与屠杀,最终走出阴霾。正像《新闻周刊》评价的那样:“这篇令人震惊而毫不自怜的论述记录了一个高贵灵魂如何熬过突然被夺去所有纯真的童年时代,读来让人无法忘记。”

    作品先以发生于塞拉利昂的血腥暴行震慑人心,后以意料之外的善行温暖人心。比亚的故事先将读者的心扯成丝丝碎片,然后让读者自行将其拼回原状。这样先抑后扬的内容设置,产生了无比巨大的催化效果。尤其是隐藏在战争阴云里善良的人们还残存的互助和温情,将一次次屠杀和死亡变得有了“血色浪漫”的气息。

    战争在孩子的眼中是什么?一个天真未泯的孩子如何第一次走上战场?惨烈的杀戮会在儿童心中留下什么?这些孩子如何忍受与家人的离散?如何抵御孤苦和恐惧?作者用很简单的文字叙述着自己的经历,这是一般孩子所不能体验的生活:从平静如水的乡村生活,到甚至有些期待打仗,因为那很好玩;而到了真正面对叛匪的无情屠杀时,他们开始意识到打仗残酷。没有归宿,流离失所,朝不保夕,直到真正拿起了枪,也不过是战争机器无谓的牺牲品。

    这是作者看到的:“那天晚上我们看到的最后一个受伤的人是个妇女。她背上背的是她的孩子,血顺着衣服淌下来,在她身后流了一路。她狂奔逃命时孩子中弹身亡了。幸运的是,子弹没穿透孩子的身体。她跑到我们站立的地方,坐在地上,把孩子放下来。

    原来是个女孩,两只眼睛大睁着,脸上还挂着戛然而止的笑。子弹头从她肿胀的身体上冒出尖尖的头。母亲俯在女孩身上,使劲摇晃着。她悲痛惊骇至极,欲哭无泪。”

    这是作者体验的:“我看到自己端着AK-47,穿行在咖啡园里,身边有一队人随行,多数是孩子,也有几个大人。我们正要去攻占一个存放弹药和食物的小镇。刚走出咖啡园,我们就在已毁于战火的村子旁的足球场上与另一股士兵不期而遇。一阵枪战过后,另一方的人全部倒在地上。我们击掌庆贺,朝着那些尸体走过去。那帮人跟我们一样,多数是些孩子,我们对此并不在乎。我们缴了他们的枪弹,坐在尸体上,把他们身上带的食品拿来吃。在我们周围,到处都有鲜血从尸体上汩汩地冒出来。”

    这是作者感悟的:“有时候,我真想自己能够抹去记忆,尽管我知道,它是构成我生命的一个重要部分,它构成了现在的我。我一夜没合眼,急切地盼着黎明的到来,那时,我就可以完全回到自己的新生活当中去了,去重新找回童年时的幸福,找回即使活着本身业已成为负担时仍留在我心中的欢乐。这些天来,我生活在三个不同的世界中:我的梦境,我的新生活,和由此激起的我对昔日的记忆。”

    这样的场景在一个孩子的童年中,像刀砍斧削一样,无法磨灭。或许只有时间和成长,才可以将这些血色的记忆渐渐消磨掉。我想,面对这样的文字,似乎不应该再说什么了。我们可以关注上面的那些电影,可以听听Beyond 的《AMANI》、杰克逊的《WeandWorld》,然后,都应该看看这本书。并不是因为故事里的悬疑,不是因为我们的良心,不是因为文章的技巧,而是因为我们应该来了解这个世界及世界对人的意义。

    (作者为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著名主持人)